我们坐在外事办安排的VIP区域。
领导低声交谈行程,李主任翻阅厚厚文件。纸张翻动,沙沙作响。
我妈挨着我坐,手一直握着我,手心有汗。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我知道她晕车,刚才大巴上就吐了。
“妈,吃晕车药。”我翻出药片,拧开矿泉水。
她摇头,声音虚弱:“吃了也没用。待会儿上飞机……哎。”
她没说完,但我懂。
飞机比汽车更颠簸。我们要先飞香港,再转机维也纳,前后近二十小时。对她这样的严重晕车者,不啻酷刑。
苏雪和她母亲坐在对面。
李阿姨正小声叮嘱小女儿,手里拿着一本德语日常用语手册——她为这次出行特意学的。
“Guten Tag是白天好,Guten Abend是晚上好……”
“Entschuldigung是对不起,Danke是谢谢……”
那些陌生音节从她口中念出,生涩但认真。
一个母亲为了女儿,愿意从头学习一门新语言。
广播响了:“前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李主任站起身,整理西装领带:“各位,我们登机了。”
队伍再次移动。
登机廊桥很长,脚步回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走过舱门时,我深吸一口气——
不是紧张,是告别。
告别陆地,告别熟悉的一切。
第一程:省城—香港。
找到座位,放行李,系安全带。
空姐示范救生衣用法,声音甜美机械。我认真看着,脑中闪过荒唐念头:如果真出事,紫微大帝会不会拖着这群人飞回地面?
随即好笑——想什么呢。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
引擎轰鸣越来越大,强大推力将我按在椅背上。轮子脱离地面刹那,失重感袭来,我闭上眼睛。
清州,再见了。
眩晕感持续几秒。
我深呼吸,睁眼时,舷窗外大地迅速变小。房屋成积木,道路成细线,城市缩成地图,然后被云层吞没。
身旁传来压抑呕吐声。
我妈捂着嘴,脸色惨白。空姐过来帮忙,递清洁袋和温水。我一边拍妈妈背,一边望向窗外。
云海在下方铺开,无边无际,洁白柔软。
阳光毫无遮拦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正飞向太阳升起方向。
……
忽然想起平安夜那晚,老神父讲道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
也想起蒋枫说的:“我想做桥梁。”
那么我现在,是在做一束光,还是在造一座桥?
也许都是。
光要穿越黑暗,桥要连接两岸。我此行的使命,或许就是既要做照亮东西方的光,也要做连接清州与世界的桥。
身旁,妈妈终于睡着了,眉头还微皱。
我轻轻把毯子往上拉,盖住她肩膀。
斜后方,苏雪也睡了,头靠在她母亲肩上。李阿姨还醒着,就着阅读灯光,还在看德语手册,嘴唇无声翕动。
前排,领导压低声音讨论。王副市长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李主任用英文与奥地利领事馆人员交谈。
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稳定轰鸣,像大地心跳。
持续,绵长。
我想起昨天下午,离开马鞍山脚家的时刻。
秋怡姐抱着曹曦玥站在院门口。
小家伙三个多月了,胖乎乎的,看见我就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叫,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在秋怡姐额头轻轻一吻——不是夫妻间的,是家人间的,温暖,带着承诺。
又在儿子胖乎乎小脸上亲了亲:“在家好好的,等妈妈回来。”
曹珈曹瑶这对双胞胎站在秋怡姐身后。
两个姑娘都快有我高了,穿一样红棉袄,扎一样马尾辫,已是亭亭玉立少女模样。只是眼睛里还有孩子气,此刻充满不舍。
“在家听话,”我揉揉她们的头,“好好复习,期末考好了有奖励。”
“小妈……”曹珈眼圈红了。
曹瑶直接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很大,抱得很紧:“早点回来。维也纳巧克力……记得带。要那种里面有酒心的。”
“好。”我笑着拍她背。
秋怡姐父母也站在一旁,徐父搓着手,徐母抹眼泪。
“秋怡姐和孩子们,拜托二老照顾了。”
“放心,放心。”徐母连连点头,“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爷爷坐在堂屋藤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那串陪他几十年的念珠。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头发上,镀上金色光晕。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头。
额头触碰冰凉水泥地,发出轻轻叩响。
“爷爷,注意身体。”
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我,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深井里提上来:“该飞的时候,就得飞。鸟翅膀硬了,总要离巢。”
小主,
他顿了顿,浑浊眼睛里有光闪过:“但飞得再高,线还在家里。累了,记得回家。”
“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看向躲在爷爷身后的弟弟曹权——小名秋生,今年刚上初二,个子蹿得飞快,已到我眉毛了。
“小兔崽子,”我戳他额头,“照顾好爷爷。每天记得给爷爷捶背,陪爷爷说话。不然我回来看见爷爷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