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眯起眼睛,做出凶巴巴表情:“会打扁你哟。”
曹权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姐你放心!我一定把爷爷养得白白胖胖!保证你回来时,爷爷比现在重十斤!”
大家都笑了。
离别沉重被这孩子豪言壮语冲淡些。
我把行李箱放进市委安排的红旗轿车后备箱。
黑色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演出服、日常衣物、洗漱用品,还有宇文嫣包的苹果,黄燕塞的辣条——她说维也纳肯定没这个,想家时吃一包。
关上车门前,我最后转身,看了一眼家。
二层小楼静立在冬日阳光下,白墙灰瓦,朴素结实。
我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关着,蓝色窗帘拉着。
但我知道,房间里,墙上挂着那把紫微神弓——通体乌黑,弓弦银亮。旁边是钧天剑,剑尖永远指向东瀛方向。
它们静静等待,像忠实卫士。
它们和这个家一样,在等我回来。
……
飞机轻微颠簸把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空姐推饮料车走过,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饮品。我要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水温刚好,温暖胸腔。
舷窗外,是金红色云海——我们正追逐太阳,从东八区飞往东一区,追着时间飞。
下方云层连绵,厚实洁白,像巨大棉花堆,又像另一个世界的雪原。
空姐开始分发午餐。
简单鸡肉饭或牛肉面,我当然选鸡肉饭,哪能吃牛肉呢!味道普通,但热乎。
妈妈醒来吃两口,又睡过去了。她需要休息,积蓄体力应付更长航程。
吃完午餐,我也闭眼假寐。
让身体放松,思绪漫游。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舞台灯光,观众掌声,维也纳金色大厅穹顶,陌生国度街道……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再次响起。
机长平静声音,中英文双语:“各位旅客,我们即将抵达香港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地面温度摄氏十八度……”
我坐直身体,轻轻摇醒妈妈。
她睁眼,有些迷茫,眨了几下,才意识到身在何处,将去何方。随即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苏雪和她母亲也醒了。
四位女性,八只手,在飞机嗡鸣中紧紧握在一起。
没有言语,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胜过千言万语。
飞机开始下降。
耳膜感受到压力变化,有点胀痛。我做了几次吞咽动作。妈妈则一直张着嘴,这是她对抗耳压的方法。
引擎声变化,起落架放下的机械声传来。
飞机穿过云层,下方景象逐渐清晰——
碧蓝的海,翠绿的山,密集的建筑,蜿蜒道路。
香港到了。
轻微震动,轮胎接触跑道,滑行,减速,最后稳稳停住。
机舱里忽然响起掌声——不知谁先开始的,然后像传染一样,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不是为了庆祝安全抵达,更像一种仪式,对第一段旅程完成的纪念。
舱门打开。
湿润空气涌进来,带着海洋气息,和清州干燥冬季截然不同。
那是陌生的,新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等政府官员们先走出——这是规矩。
王副市长、李副主任、赵局长……他们依次离机,在舱门口与前来迎接的香港方面人员握手。
轮到我们了。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架带我们飞越千里的飞机,然后迈步,走向舱门。
香港机场到了。
走出廊桥,踏上香港土地第一步,我就被眼前景象震撼了。
接机大厅里,人群熙攘。
而在那片人群中,赫然举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繁体字写着:
“欢迎清州市才女曹鹤宁莅临香港”。
举横幅的是一群年轻人,穿着统一藏青色制服,胸口有校徽——香港中文大学附属中学。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斯文白净,看见我时眼睛一亮,用力挥手。
我想起来了。
今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倒计时三周年,这个“香江文学社”的社长曾带队访问清州一中。我们在文学研讨会上见过。
当时我还教了他们几句西南方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没想到,他们会专门来机场接我。
“密斯曹!”社长挤过人群走来,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但很流利,“欢迎来到香港!我们是香江文学社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笑了,“王社长,好久不见。”
“听说你们要去维也纳演出,特意来给你加油!”他转身介绍身后社员,“这些都是我们社的骨干,大家都很佩服你在清州的演讲和舞蹈。”
年轻面孔围上来,笑容灿烂,眼神真诚。
他们递来鲜花,递来卡片——
我接过卡片,上面是用毛笔工整书写的繁体字:“愿君舞动维也纳,香江学子同祈盼。”
抬起头,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我突然明白:
这趟旅程,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
从清州到省城,从省城到香港,从香港到维也纳。
每一步,都有人注视,有人期待,有人祝福。
光要穿越黑暗。
桥要连接两岸。
而我,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