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启程

父亲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检阅仪仗队一样仔细。然后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我晃了晃:“好好跳。别紧张,就跟在清州跳一样。”

“嗯。”

“到了那边听领导安排,别由着性子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有我能听见,“但也别太委屈自己。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军分区总机转家里,任何时候都行。”

“知道了。”

父亲转向站在一旁的几位领导,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掌绷直,指尖贴紧眉梢,动作干净利落:“王市长,赵局长,周校长,我女儿……拜托各位了。”

王副市长连忙回礼,姿态很恭敬:“曹副司令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孩子们。”

简单的告别后,父亲退到送行的人群中,和萧逸站在一起。两个男人,一个穿军装,肩章闪亮;一个穿羽绒服,身形挺拔。并肩站在晨光里,像两座沉默的山,目送着我。

另一边,两位母亲正和送行的领导老师们握手道谢。我妈陈瑛说着“谢谢学校培养,谢谢领导关心”,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维持着微笑。苏雪的母亲李淑芬相对平静些,但握着手久久不放,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李副主任看了看表,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该过安检了。”

我们这支特殊的队伍开始移动。我和苏雪走在中间,两位母亲紧随其后。前面是几位领导,后面是外事办的工作人员和其他随行人员。队伍整齐,步伐一致,像一支小小的仪仗队。

过安检时,机器发出嘟嘟的响声。我把外套脱下来,把随身小包放进塑料筐,走过那道金属门。转身取东西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所有人还站在那里,朝我们挥手。

周校长、林老师、李老师、张老师……黄燕、宇文嫣、孙倩、吴华……每一个人都举着手,挥得很慢,像电影的慢镜头。笑容凝固在脸上,眼中有泪光闪烁。

萧逸和我爸并肩站着。我爸的手举到齐肩的位置,标准的军礼姿势。萧逸的手举得很高,用力挥舞,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

我也挥手,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候机室里,时间变得缓慢而凝重。

我们坐在专门的候机区域——外事办提前安排好的,相对安静。几位领导低声交谈着行程安排,李副主任正翻阅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张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妈挨着我坐,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有汗,湿漉漉的。她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我知道她晕车,刚才从清州到省城的大巴车上就吐了一次。

“妈,你吃点晕车药。”我从随身小包里翻出药片,又拧开矿泉水瓶。

我妈摇摇头,声音虚弱:“吃了也没用,我这是老毛病。待会儿上飞机……哎。”

她没说完,但我懂。飞机比汽车更颠簸,而我们要先飞香港,再转机去维也纳,前后要飞将近二十个小时。对她这样的严重晕车者来说,这趟旅程不啻于一场酷刑。

苏雪和她母亲坐在对面。李淑芬阿姨正小声叮嘱女儿什么,苏雪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李阿姨手里拿着一本德语日常用语手册——她为了这次出行特意学的,此刻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复习。

“Guten Tag是白天好,Guten Abend是晚上好……”

“Entschuldigung是对不起,Danke是谢谢……”

那些陌生的音节从她口中念出,生涩但认真。一个母亲为了女儿,愿意从头学习一门全新的语言。

广播响了,温柔的女声在候机室里回荡:“前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李副主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各位,我们登机了。”

队伍再次移动。登机廊桥很长,脚步的回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走过那道舱门时,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是告别。告别陆地,告别熟悉的一切,飞向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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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程:省城—香港。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空姐微笑着示范救生衣的使用方法,声音甜美但机械。我认真看着,脑中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真出了事,紫微大帝会不会飞?

随即暗自好笑——想什么呢。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一股强大的推力将我按在椅背上。轮子脱离地面的那一刹那,失重感袭来,我闭上眼睛。

清州,再见了。

热血冲顶的眩晕感持续了几秒。我深呼吸调节,睁开眼时,舷窗外的大地正在迅速变小。房屋成了积木,道路成了细线,整座城市缩成一张地图,然后被云层吞没。

身旁传来压抑的呕吐声。我妈捂着嘴,脸色惨白。空姐很快过来帮忙,递来清洁袋和温水。我一边拍着妈妈的背,一边望向窗外。

云海在下方铺开,无边无际,洁白柔软,像巨大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正在飞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

忽然想起平安夜那晚,老神父在讲道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

也想起蒋枫说的:“我想做桥梁。”

那么我现在,是在做一束光,还是在造一座桥?

也许都是。光要穿越黑暗,桥要连接两岸。而我此行的使命,或许就是既要做那束照亮东西方的光,也要做那座连接清州与世界的桥。

身旁,妈妈终于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睡梦中依然不适。我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斜后方,苏雪也睡了,头靠在她母亲肩上。李淑芬阿姨还醒着,就着阅读灯的光,还在看那本德语手册,嘴唇无声地翕动。

前排,几位领导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王副市长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李副主任正用英文与那位奥地利领事馆人员交谈。

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稳定的轰鸣,像大地的心跳,持续,绵长。

我想起昨天下午,离开马鞍山脚家的那个时刻。

秋怡姐抱着曹曦玥站在院门口。小家伙已经三个多月了,胖乎乎的,看见我就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在秋怡姐额头轻轻一吻——不是夫妻间的吻,是家人间的,温暖的,带着承诺的吻。又在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亲,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在家好好的,等妈妈回来。”

曹珈曹瑶这对双胞胎站在秋怡姐身后。两个姑娘都快有我高了,穿着一样的红棉袄,扎着一样的马尾辫,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只是眼睛里还有孩子气,此刻那孩子气里盛满了不舍。

“在家听话,”我揉揉她们的头,手感还和小时候一样,“好好复习,期末考好了有奖励。”

“小妈……”曹珈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