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30日,清晨七点三十分,省城机场。
候机大厅被晨光和灯光同时点亮,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冬日的朝阳正缓缓升起。
我和苏雪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我们的母亲——陈瑛和李淑芬。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在我们身前,是一支由清州市党政领导组成的队伍: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分管文教的王副市长走在最前面,身旁跟着教育局赵副局长、清州一中校长周天赐,还有省外事办那位姓李的副主任。李副主任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正与一位奥地利领事馆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合作备忘录要带上德语和中文两个版本。”
“克拉根福市长的行程确认了吗?”
“演出后的酒会,座位安排要体现对等原则……”
那些只言片语飘进耳中,证实了我的猜测——这趟维也纳之行,不只是一场演出,更是一次带着政治使命的外交活动。清州正在谋求与奥地利南部城市克拉根福结为友好城市,而我和苏雪的舞蹈,是这场外交的开场白。
“打起精神来。”我压低声音对苏雪说,也在对自己说,“咱们肩上的担子不轻。”
苏雪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浅灰色大衣,围着我去年送她的红围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但她的目光很坚定,直视着前方。
忽然,一阵喧闹从入口处传来。
我抬头,怔住了。
清州一中包租的大巴车到了。
车门打开,副校长第一个下来,身后跟着政教处主任、总务处主任、班主任林老师、数学老师李越宏、历史老师张明……几乎全校的领导和我们班的任课老师都来了。
再后面,是玉女派的姐妹们——黄燕、孙倩、张艳,孤英文学社的骨干宇文嫣、吴华、陆耳山,还有班里十几个要好的同学。他们凌晨五点就从清州出发,赶了两小时的山路,就为了送我们这一程。
“二当家!”黄燕眼尖,第一个看见正在办理登机手续的我。
人群涌了过来。我们在安检口外互相拥抱告别——按照规定,送行人员只能到这里了,不能再往里走。那道无形的界线,把熟悉的世界和未知的旅途隔开。
林疏影老师眼睛红红的,握住我的手:“曹鹤宁,好好跳。让世界看看咱们清州姑娘的风采。”
李越宏老师推了推眼镜,举起拳头挥了挥——那是他每次鼓励我考试时的招牌动作:“数学公式记不住没关系,舞步可别跳错了!”
张明老师嗓门最大:“历史第一!维也纳也要第一!跳完记得去看看茜茜公主的美泉宫,回来写篇游记!”
我一个个拥抱过去,一个个叮嘱过去。
“大师姐,”我紧紧握住黄燕的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暂代文学社首席执行官。社里的事,你全权负责。”
黄燕眼圈红了,用力点头:“二当家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我转向宇文嫣。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同桌,此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小昭,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熬夜。你胃不好,食堂的辣子鸡再香也得少吃。”
“你也是……”宇文嫣声音哽咽,“听说维也纳冬天湿冷,多穿点。舞跳完了赶紧加衣服,别着凉。还有……记得给我们写信。”
“一定。”
孙倩塞给我一包她自己炒的瓜子:“路上嗑,解闷。”
张艳递来一个手工缝制的护身符:“平安。”
吴华拍了拍我的肩:“跳《孤星》的时候,想着我们都在台下。”
陆耳山推了推眼镜,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加油。”
语文课代表曹梅挤过来,塞给我一包话梅:“晕机时含一颗!”她比我大一岁,是爷爷迁入威清卫后认下的妹妹的堂弟家的孙女,按辈分我得叫她梅姐姐。
好像要把未来好多天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拥抱很用力,叮嘱很琐碎,笑容里有泪光。这就是离别——把所有的牵挂都打包,塞进对方的行囊。
最后,我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萧逸。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远远看着我。晨光从大厅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喧闹的人群之外。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那些告别,那些叮嘱,那些笑声和哭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彼此。
“锅巴哥哥。”我轻声叫他。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眼睛很黑,像两潭深水,要把人吸进去。
我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了他。
很用力地拥抱。羽绒服下,他的身体先是僵硬的,然后慢慢放松。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冷冽气息。我们的胸口贴在一起,隔着厚厚的衣服,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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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松开,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别亏待自己。少玩点游戏,多看书。数学……保持住,等我回来还要跟你比下次考试谁分高。”
萧逸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嘴唇颤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好。”
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抹掉,转身往安检口走。
我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转身时,余光瞥见萧逸和苏雪的道别——只有几句话,一个点头,一个微笑。他们都很克制,在大庭广众之下,连拥抱都没有。但那种默契,那种无需多言的懂得,比任何亲昵动作都更深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厅另一侧匆匆赶来。
军绿色的校官大衣,挺直的脊梁,匆忙却稳健的步伐——
我爸曹湉。
他果然还是从军分区赶来了,肩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脸上还带着值完夜班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
“爸!”我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