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小施当然不会自爆。就让他觉得是自己悟性佳好了,他在认字上那么高的天赋,那她这个笨鸟也想虚荣一下嘛。
肘子盛进砂锅,大锅刷洗干净,淘米煮饭。米饭这东西农家并不常吃,日常还是以馒头饼子等面食为主,像她这么大方的在青田村估计也没几个了,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她想吃了的缘故。
忙起来不知时间,抬头发现天已擦黑,申长更上门挨个去叫人,人叫回来,冬小施正在做最后一道菜,拆烩鲢鱼头。
好几斤重的鱼头一剖两半,投进加了姜葱酒的水里小火煮,约摸两刻后捞出入冷水浸,再下一步就是拆骨。
甘氏说拆鱼头的要点是“扒烂脱骨而不失其形”,冬小施把鱼头摊放在大圆盘中,按照先大骨后小骨的顺序将鱼骨全部挑出,动作轻而又轻,使得也全是巧劲,就怕破坏了鱼头的完整。
总算绷着劲儿拆好,来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烩煮。拆烩鲢鱼头,讲究的就是连汤带菜一起吃,可以说整道菜的味道都来自这个过程。
申长更把人安排落座后,并没在堂屋多呆,转身又进了灶房,“还有没有我能帮得上手的?”
“你往锅里倒点油,葱姜丢进去炝香,再把先前我吊的高汤倒些进去……”
申长更按冬小施的吩咐做了,待高汤滚开后,冬小施端着大圆盘走过来,将鱼头下到锅中,而后分别加入冬菇、笋片和稍许盐。
“撤几根柴禾吧,炖半柱香时间就该成了。”
两人在灶房忙碌,堂屋里的人则在议论他俩。
“瞧长更心疼的,可见平日里这灶房没少进啊!”阚豹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戏谑的意味很浓。
同坐的王勇借机堵他:“谁都像你?饭都让你媳妇送到嘴里,你还嫌烫嘴。”
“别光说我呀!”阚豹指着王勇,又指了指他旁边的王虎和王五,“你们几个,一年到头进过几次?都掰指头数数。”
堂屋里吵嚷成一片,灶房里隐约能听到一些,兀自切菜的冬小施无声笑了笑。
在青田村,男人不下灶是祖辈传下的规矩,这一点她早就领会过了。家里但凡有个女人的,一年进不了一次灶房的大有人在,真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就拿申长更来讲,即使他在申家被那样对待,可除了在外打猎时吃食需要自理,以及打猎归来不会有人给他单独生火做饭,寻常日子同样是不需要他进灶房的,自有梁氏婆媳三个操持。便是陶氏,把刻薄劲儿都使在了催他进山上,也从没说使唤他进灶房。可见这是根深蒂固的习惯,申家不过是个缩影。
“男人不下灶,女人不上桌”——没有人觉得这规矩有什么不对。
即便是后世,有些偏远的地方,或者不甚偏远的乡下,女人仍不能上桌,她外婆就是其中一员。未出嫁被父母耳提面命,出了嫁又被婆婆立规矩,婆婆死后自己终于能当家做主了,逢年过节家里一旦来客,仍是不肯上桌吃饭,无论是外公劝还是爸妈劝,谁劝都不管用。
她长大后,偶尔回去,每次都试着劝解,但每次都劝解无果,深感无力和愤怒的同时甚至因此跟外婆争吵过,直到后来才慢慢试着去理解……外婆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在圈圈框框里过了大半辈子,她走不出来,也不愿走出来了。
但这样的外婆,无论大小酒席都总是把她往桌上推。
“你是读过书的,不一样。”她这样说。
读过书的女娃金贵,可以和男人一个桌坐,这是从未读过书的外婆内心最朴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