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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校对版] 赤军 2541 字 2022-10-23

张宾对石勒的本事和眼光那都是相当肯定的——想当初他是自家撞上门去,毛遂自荐,投了石勒,就因为“吾历观诸将多矣,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虽然不及三顾茅庐,也可比拟法孝直之投刘备——他觉得石勒不会随便揪一个小年轻就往他这儿塞。所以双方见面,各自下马,先朝石勒见礼后,他就望向裴该,颇为客气地抢先问道:“先生面生,请教尊姓大名?”

石勒提起马鞭来一指张宾:“此赵郡张孟孙也,是我的张子房。”然后就给张宾他们介绍裴该:“此故钜鹿成公之子裴郎也。”

桃豹他们还在琢磨,这“钜鹿成公”是谁啊?天下有姓“钜鹿”的吗?还是说老家在钜鹿,这人姓成……那他儿子为啥又姓裴咧?张宾却双睛骤然一亮,赶紧拱手:“原来是裴公后人,张宾有礼了。”

裴该一边还礼,报上姓名,一边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张孟孙。十六国时期有三个最有名的谋士,本身是中原士人,却为胡人政权服务,开创了偌大的事业,张宾算头一个,后面还有王猛和崔浩。要搁后世来看,那是妥妥的“大汉奸”啊,不过这年月还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汉族,而那些胡人后来又都陆续融入了汉族大家庭里去,当时的民族矛盾也还没有后世很多人认为的那么激烈——起码不如阶级矛盾激烈——平心而论,不该过于苛责他们。

——若非考虑到这一点,裴该也不敢痛下决心,暂时“屈身事胡”。

那三名谋士当中,裴该唯独敬佩王猛,最瞧不起崔浩,至于张宾,在两可之间也。他看张宾是四十多岁年纪,身量不高,但体格颇为魁伟,面色黧黑,长须过腹——比自己这种小白脸要显得威严多了。尤其张宾一双箭眉之下,双瞳炯炯有神,目光如电似剑,一扫过来,就仿佛要剜出自己五脏六腑似的。裴该生怕被他瞧破了自己的心思,不自禁地就把眼神偏转到一侧去了。

石勒说了,我如今把裴郎就交给张先生你啦,你给他找个地方好生安置下来。随即扬鞭一指:“进城!”

第十二章 王气当在建邺

“君子营”汇聚了四十多名投靠石勒的中原士人,说起来可以算是石勒的秘书处,而“君子营”督张宾就是秘书长了。这四十多名士人,加上家眷、仆佣,以及所招募的一些中原人担当护卫,总共也得七八百号,在许昌城东占据了相当大的一片街区。

许昌自从汉末以来,便是中州名城大邑,户口原本非常繁盛,但也因此成为了各方争夺的一大焦点,数年来屡遭兵燹,城内居民百不存一——横死于兵锋之下的固然不少,因为种种原因被迫或主动逃离的,更是占了绝大多数——空出了大量房屋。石勒军中的胡人大多仍然习惯结账而眠,并且石勒对于武夫的管理也比较严格,要他们尽量和士兵们保持一致;他知道中原人喜欢住瓦房,因此所占空屋,很多都拨给了“君子营”——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占得满。

所以石勒命张宾为裴该和裴氏准备住处,本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张宾随即就被石勒唤走了——他们必须立刻商定拔营北进,攻打洛阳的进军次序,就怕一旦有所耽搁,大功都被刘曜、王弥等人抢走——因此便将此事委托给了一名部下。

这个人姓简名道字至繁,东平郡人,出身小门小户,只是略通文墨而已,郡内中正评了他一个下中,基本上就与做官无缘了。但他略通医理,又很早就投靠了石勒——还在张宾之前——因此“君子营”成立后,亦得以跻身其中,张宾往往分派他一些营内杂务,倒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都不能算是石勒的秘书,而是张宾的秘书,还是比较低级的那种。

简道本人的面相就相当和善,再加上没什么身份地位,且没见过太大世面,听说裴该仕晋为散骑常侍、南昌县侯,我的天哪,简直是天上神仙一般的大人物嘛!更别提他身边还有一位东海王妃了……即便汉、晋是敌非友,他也本能地执礼甚恭,奉承趋迎,就如同奴仆对待主人家的贵客一般。

而且他给裴氏姑侄安排下了相当规模的一套房子,据说原本为郡内长史所居,虽然后院墙塌了一半儿,仅仅一个前院,就已经足够安置二三十人了。裴氏姑侄身边只有一名侍女芸儿,就是当初被蘷安相中的那个,蘷安好人做到底,也把她还给了裴氏——反正只是露水姻缘嘛,也没打算真纳来做妾——所以简道还特意叫了十几名老兵来,帮忙裴家安置。

他对裴该说:“城中孑遗,多没有衣食来源,靠为大军搬运物资器械、修葺城墙为生。末吏可以去买几个奴婢来,以供王妃驱使——但不知需要何等样式的,还请赐教。”

裴该冷冷地望着对方,固然人家好心好意把热脸贴过来了,但一想到才听说此人是主动而非被迫投靠了胡虏,他就难以和颜相待。当下忍不住一撇嘴:“城池残破、土地荒芜,百姓无衣无食,不知是谁之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