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场战役中,交战各方的指挥官都想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抓住破敌制胜的机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真正看清战场形势。在这夜已深沉的日德兰半岛海域,海风正劲,雨势不减,一根根明亮的探照灯光柱仿佛射向了无垠的深邃空间,能够看到的往往只是形同幕布的雨点和扭曲翻滚的浪涛,每当炮焰消逝,敌方战舰的身影总是瞬间消失在茫茫黑暗当中,但是,这些海上的钢铁巨兽并不具备随意跳跃的能力,它们的行踪有迹可循,它们的航速和航向通常是缓慢渐变的。
从某种角度看,双方指挥官就像是在下一盘盲棋。
经过错落有致的转向调整,德国舰队的13艘无畏舰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勺子状,“凯撒”、“国王”、“阿尔伯特国王”和“赫尔戈兰”、“奥尔登堡”、“威斯特伐利亚”这三新三旧六艘无畏舰构成了突前的左翼包抄力量,“路易波特摄政王”、“凯瑟琳”和“莱茵兰”、“图林根”这两新两旧四艘无畏舰在中路猛攻“百夫长”,而“波森”、“拿骚”、“奥斯特弗里兰”这三艘有伤在身的老式无畏舰构成相对薄弱的右翼。不经意之间,德国海军的无畏舰群摆出了前任德国陆军参谋长阿尔弗雷德·冯·施利芬最为推崇的迦太基阵形,若英国舰队为解救“百夫长”而冲击德国舰队中段,它们必然遭到德国舰群的三面夹击,尤为强大的左翼更将切断它们的退路!
对自己的棋阵,夏树了然于心,而对手的动向,他观察到的以及从己方舰艇获悉的情况是片面的、零碎的,有时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唯有从中梳理出正确的头绪和线索,找准最佳的攻击时机,才能在这样一场局面纷杂的海战中占得先机,单纯的伺机而动必然造成处处被动的不利形势。
雨幕遮天的海面上,夏树一面令通讯人员向“凯撒”和“阿尔伯特国王”两舰拍发“停火隐蔽,向我靠拢”的战术电报,一面令舰员们关闭除舰艏和舰尾航标灯外的所有外部光源,宛若一座钢铁堡垒的“国王”号在墨水般的黑暗中悄然前行,两盏若隐若现的信号灯就像是深海怪鱼用来吸引猎物的诱饵。不多会儿,舰艏前方和舰尾后方相继出现了同样光泽的幽冷灯盏,侧耳倾听,风雨浪声的背后是沉闷的隆隆轰响声——为了保持高度的战术协调性,这三艘德国主力舰不惜冒着发生碰撞的危险将间距缩小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
此时在“国王”号的右舷方向,“赫尔戈兰”、“奥尔登堡”、“威斯特伐利亚”保持着齐头并进的阵列,前主炮不断轰击英国舰队,后向主炮频频朝着千米之外的“百夫长”号开火,因而显得威风八面、气势滂沱。在它们火力强劲的三联装主炮面前,对面的英国舰队炮火居然稀疏了下来,如风暴般连片闪动的炮焰很快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橘色光点,炮弹绵软无力地落在或近或远的海面上,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震慑力。
对于这一不同寻常的变化,夏树尽收眼中,他遂令通讯人员向兰斯将军所在的“赫尔戈兰”号拍发电报,令其闭灯停火并转向右前方海面,紧接着又以功率小、光度弱的信号灯向“凯撒”和“阿尔伯特国王”发出“随我右转90度”的简短指令。
随着各舰近乎同步的转向,之前在舰艏和舰尾方向摇曳晃动的幽暗信号灯换到了“国王”号两舷方向,距离稍有增加,但三艘新锐无畏舰依然保持着非常紧凑的队形。它们很快从兰斯编队后方驶过,而此时除了围攻“百夫长”的战斗产生大量光焰声响,周边海面异乎寻常的安静。很显然,双方指挥官都准备给对方来一个措手不及,但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自己大吃一惊。
第51章 短兵相接
狂风恶浪之中,战斗排水量4000多吨的“德累斯顿”号大幅度地摇摆着,五六米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涌上甲板甚至漫到舰桥。在这样的海况下,莫说操炮射击,能够控制舰艇航向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忍着海上的颠簸之苦,360余名舰员牢牢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自舰队起锚出港已有23个小时,进入交战状态也过去了7个多钟头,紧张的气氛、恶劣的海况以及不容一丝失误的战斗过程都加倍消耗着人们的精力和体能,而眼下的舰况根本没办法烹煮热食,人们只好就着凉水大嚼巧克力、罐装牛肉,然后趁着战斗间隙闭目养神,尽管谁也没办法让自己摆脱地心引力稍稍打个盹。
舰桥上,穿戴齐整的德国军官们神情严峻地注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面。相比于恪尽职守的普通舰员们,他们更清楚自己这艘战舰所执行的任务和承担的风险。不久之前,他们用鱼雷击沉了一艘受损严重的英国装甲舰,这固然给“德累斯顿”号的舰史增添了值得夸耀的一笔,但看到那些幸存的英国舰员在怒涛汹涌的海面上挣扎,除少数能够撑到被救起,大部分人很快就被淹没在浪涛当中,极其残酷的一幕给胜利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警示:要想活着回到家人身边,最好别让你的战舰沉没。
可是,作为一艘从属于主力舰队的侦察巡洋舰,“德累斯顿”号的任务几乎与生俱来:侦察、警戒、巡逻、探路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挡枪或补枪。毫无疑问,只有最后一项是轻松而又愉快的,但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更多时候,它和在它上面服役的人们只能顺应命运的安排。
在这远离己方主力舰艇的海域——这种“远”不是指绝对距离,而是一种心理感官,是完全看不到友舰身影的孤寂,“德累斯顿”号带着一群茫然而忐忑的舰员朝着更加深邃的海域驶去。尽管它此时仅有最高航速的三分之二,但司炉工们将12台燃煤锅炉烧足了蒸汽,以便军官们随时提高航速,而在主副桅杆的敞开式露天瞭望台,勇敢的轮值舰员用捆缚的方式把自己固定在条件舰舷的岗位上,他们努力在狂风暴雨中努力睁大双眼,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情。
1时37分,这场发生在日德兰半岛海域的大海战即将迎来最后的高潮,“德累斯顿”号上的瞭望人员突然在前方海面发现了一个黯然闪烁的光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这密不透风的雨幕有效遮蔽了人们的视线,距离稍远根本发不现这些发出幽暗光芒的舰艇航行灯。根据这些航行灯的位置和往常的经验,德舰瞭望人员推断出两艘大型舰艇的存在,而且随着双方距离的缩短,他们很快从雨幕背后依稀辨认出战列舰的轮廓。一艘位于“德累斯顿”右舷前方,一艘处在它左舷前方,雄浑硕壮的朦胧身影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