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稚柳面上的神采旋即黯淡下去。新鲜感无法磨灭既定事实,徐稚柳已经不是徐稚柳了,梁佩秋也不再是梁佩秋。
不过他能想到这一点,程逾白肯定也想到了,现在唯一的机会是比程逾白更早一步见到许小贺。于是徐清匆匆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枕头没沾一下又出了门,站在路边时才想起来没有许小贺的地址。
清晨起了薄雾,白烟笼罩着江边两道面面相觑的身影。徐稚柳忽而转身,就在河对岸,如卧龙酣睡的半山庭院非常醒目。
徐清立刻摇摇头。
“去一瓢饮蹲点,程逾白会不会当场杀了我?”挖墙脚挖到家门口来也太猖狂了吧?而且,许小贺未必会跟她走。
徐清呼出一口气,表情有点正经,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淋了雨,加之一整夜没有睡觉,她挂着硕大的两只熊猫眼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头,流露些许不设防的柔弱。
徐稚柳神情一顿,忽而发现面前这个女子和前一夜挑衅程逾白时无坚不摧的女子,俨然判若两人。
他们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有没有办法给他传个消息?”徐稚柳想了想问道。
徐清倒是有许小贺助理的电话,接机当天万禾传媒的同事扒过来的,不过第二天助理就被换了。据说许小贺独来独往,不喜欢身边跟人。不过照她看,许小贺应该只是不想用他老爹派过去的人。
父子两个搞对立,许正南趁势扔掉《大国重器》的烫手山芋,态度微妙非常可疑,究竟程逾白想借《大国重器》做什么?
徐清站得累了,弹弹腿原地蹲了下来。徐稚柳忽然大惊失色,左右看看,路边时不时有早锻炼的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你在做什么?”
“我在休息。”徐清早就注意他的表情,朝他招手,“你也试试,很舒服。”
徐稚柳立刻摆了摆手。
她佯装起身拉他,他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倒退两步。她已然蹲了回去,双手环抱膝盖有点惬意的样子,故意招他:“不仅能拉背,还能松筋骨,累的时候蹲一下马上就精神了,你不困吗?”
她怎么有点调皮?徐稚柳避嫌似的,站到几米之外。
眼看人就要躲到马路对面去了,徐清再忍不住轻笑出声:“喂,你怎么这么古板啊?”
他才十八岁,怎么总端着一副架子,学那老古董克己复礼的样子?
难道他们古人都这样?
“以前好像还因为能不能在公共场合蹲着上过新闻,公共场合你知道吗?就是这种外面的环境,有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都跟你一样觉得不雅观,甚至有伤风化?我就很纳闷,世界那么大,每天在发生什么有人知道吗?公共场合也没有哪里都可以坐下,累到站不住了为什么不能蹲一会儿?我蹲着碍了谁的事?我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她高中开始读寄宿学校,每个星期回家一趟,从城里回乡下要经过一片开发区,那里每年每月每天都在搞房地产开发,公交车经过掀起漫天的黄土烟尘。她透过那片黄土,看到工地上一排排蹲着的建筑工人,有的人嫌蹲着累,直接敞开双脚坐地上。
他们捧着盒饭狼吞虎咽,间或交头谈笑,把眼角挤成一条条细缝儿。黄昏的余热蒸腾着大地,也灼烧着她的心脏。
“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他们。”
徐稚柳侧头看她,看到她背后大片云霞。
“太阳出来了。”
“嗯。”
徐清仰头,朝着悄摸摸走回来的少年微微一笑。少年却觉得刚才柔软的女孩不见了,她又穿上盔甲。
这时电话响起,徐清起身。
她在熹微中登上江景平台,循着台阶一步步拾级而上,身边大片白雾随风消散,她在高处回首,像即将出征的女将军。
“我是许小贺。”对方直接开门见山,“我看了你的简历,符合《大国重器》对陶瓷采选人的要求,今天上午九点半,在半山庭院一瓢饮会进行最后一次主邀嘉宾的竞选,希望如你所说,不会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