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吕布一口答应了下来,估计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那家伙是耳根软,问题不是我一个人在他耳边递话啊,还有姜叙那票凉州奸儒。而且那些家伙跟吕布也没几年,怎么就把他脉搏摸那么准呢?一句“得无以为主公畏惧魏公乎”,就把我此前的种种劝说努力,全都一概推翻。
没有办法,既然拦不住吕布,那就只有先给他打打预防针啦:“吾料孟德之欲会主公也,必动之以情,说之以理,诱之以利,请主公退返凉州,主公慎勿听。彼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汉贼也,即昔日情密,何偿今日恨深?情密者,私也,恨深者,国也,若乃与之苟且,天下人将何以目主公耶?”
当然陈宫也知道,说吕布是大汉朝的忠臣,这只是相对而言的,其实他的忠诚之心才没有那么牢固哪。在原本的历史上,袁术割据淮南,自号仲家,遣使往徐州迎吕布女为太子妃,吕布还就真动心了,也不是说他想背汉从袁,只是简单地觉得袁、吕联合,可以保障后路无忧,好安心向北方扩展势力。幸亏陈珪、陈登父子前往劝说,说你这可是摇身一变,要成为大汉朝的叛逆,为天下所共讨啊,吕布这才幡然悔悟。
所以说,吕布之忠汉,更多出于一种传统的仰视皇权的习惯——终究汉家天下三百年,刘氏为主已深入人心,就连曹操在原本历史上也没敢迈出那最后一步啊——而不是真有啥忠君爱国的理念。所以袁术一伸出橄榄枝,他都没过脑子就去接了——啊,这样会变成叛贼?没人跟我说啊……
所以吕布既可以尊奉天子,又敢于割据地方,进奏、上表,礼数不缺,至于贡赋则一粟不入。倘若把他摆到曹操的位置上,他照样挟天子以令诸侯,照样会把刘协往死里逼,只不过压根儿就不会起取而代之的念头罢了。
所以陈宫知道,光跟吕布说什么大义,不能说毫无作用,但效果真未必有多显著,估计曹操放几句软话,给足了吕布面子,再抖袖子落点儿虚名或者实利出来,吕布真能就此放弃关中,退返凉州。所以他接着又说:“吾料孟德必以名位诱主公也,甚乃授之以公,允割凉州为封,主公切不可听。彼逼天子封藩建国,天下侧目,主公若效仿之,是为孟德分谤耳。况,若得关中而封,岂下于凉州者耶?”
先跟吕布说你要是想在凉州建国,那就把自己拉低到跟曹操一个水平上了,此事万万不可。继而放出更大的香饵来——咱先拿下关中,到时候在关中建国,不比在偏远的凉州建国要强?你可千万别只见眼前小利,而忽视了更大的好处啊!
吕布初一听,啥,曹操可能封我公爵,在凉州建国?唉,这个不错。继而再一听,我还可以在关中建国?这更妙啊!明白了,公台你这是要我待价而沽,争取更大的利益——当即就听了进去。所以这回他真的跑到雍水上来见曹操,曹操把饵撒出来了,吕布不禁点头,心说果然公台最了解曹操,猜得一点儿也不错。既然如此,那我正好趁机讨价还价——你先退出关中去吧,我要这块地盘儿!
第十五章、解衣衣之
曹操跟吕布在雍水上会谈了不过短短半顿饭的时间,便即黯然失望而归。
虽说封一个凉公,正式承认吕布割据凉州,只是临时起意的权宜之计,真等把吕布劝退了,大可以食言而肥,至不济也可砌词拖延,可是即便真的兑现承诺,也与曹操并无太大实际损害。可谁想到吕布被陈宫几句话把熊熊野心给煽乎起来了,狮子大开口地讨要关中,这曹操可断然不肯答应啊。
关键吕布跑前线来一瞧,己方形势大好,相信以自己的勇力,以凉州百战精锐,想要夺取长安并不甚难——这好处就在眼前,得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当日刘备邀吕布在得到关中以后,两军继续联合,挺进河南,进取关东,“拯救天子”,吕布随口允诺,其实还真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吕布不傻,知道曹操家底还厚,真要跟他逐鹿中原,兵连祸结,不知何日才能止息,稍有不慎即可能身败名裂。况且自己的大后方凉州都还没有稳固哪,再帮你刘备打曹操?算了吧,咱以后再说。
所以他向曹操承诺,只要曹操退出关中,他进军直抵桃林,就此止步,不会再向东占据一尺之地。可是曹操一方面舍不得关中沃野,另方面——我要信你我是傻瓜!曹操知道,人的野心都是随着势力增长而逐渐提升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真要吕布并吞雍凉,拥兵十数万,得着机会必然继续东进啊,就算暂时没这个心,迟早也会起这个意。
所以最终还是谈不拢,吕布把手一挥:“孟德既不肯与,吾自取可也。期以五日,与君会猎。”然后施施然驳转马头——走了。
曹操又是羞恼,又是担忧,返回大营途中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啊。未入辕门,突然有军士拦在马前,曹操正琢磨吕布的事儿呢,一个不防,匆匆勒马,差点儿就把那家伙给踹翻在地。曹操大怒,当即呵斥道:“谁敢拦孤之马?斩讫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