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下了课后,他在教务处坐了一个钟头。仲清不在,只有两三个糊涂的人在那里,都异常敬仰的在同他敷衍,因为他们不知应说什么话才好。他毫无趣味的同他们讲学校的事,又讲报纸上的事。然而总无结果,总无真的意见。他们对一切都很朦胧呢。他看表,还只四点钟,回去是太早了,但又无事可做。他再望这些同事们,觉得还不如同那门房老头儿说话有趣味。他无法了,只好站起身,做出一副要走的神情,其中一人便赶忙为他找帽子,另一人便模仿着感叹的声音说:
“唉,韦先生,你简直太忙了呢。”
韦护不禁显出苦笑来,但是却极亲热的与他们周旋了一会才急急的离了学校。既到了马路上却又彷徨起来,不知往哪儿走才好。最后还是不觉得向浮生家走去,最近浮生夫妇之于他,仿佛有很亲近的意味了。
一到门边,便听着有那响亮的笑声,他不觉心一动,脚就踌躇了,想退回去。不过他为了一种自负的情绪,他不愿怕什么,所以还是带着一副好的气氛走进去了。他将他的大的满的皮包向桌上一掼,转脸向丽嘉笑道:
“还生气吗,小姐?韦护今天特来赔罪。”
他伸过右手去,仿佛也很倨傲的样子,但眼睛却故意的狠狠的瞅了她一下。
丽嘉将右手放到他手中,柔声的说:
“不懂你的话。我并没生谁的气。只怕你一赌气,不理我们了呢。”她并没有躲避他的眼光。
他又去拉珊珊的手,珊珊却无力举起手来,她说不出有许多抑郁,她一点也不像从前锋芒了。
雯用手指刮着脸去羞丽嘉,露出一副疑问的笑脸,意思是说:“没有生过气吗?”浮生也笑着,一半解释,一半安慰的道:“完全小孩子,哈哈……”
丽嘉简直不在乎,她坐到韦护坐的那张大沙发上,很亲昵的同他说到生活的一些小事,她当面诽议浮生他们的生活太单调,太不艺术,她说到他们的种种无生气,她又仰慕的问到他在北京的情形,那些女同志一定都非常自由,非常快乐,她真羡慕她们。韦护也说她们好,因为她们有事做,她们有信仰,她们走上了一种固定的生活轨道,总之她们是不会有许多烦恼的,而且生来便不如南方的女人多感慨似的。
珊珊听来觉得有许多刺耳的地方,而且觉得她朋友的牢骚说得太过分了一些,她忍不住说道:“这只是因为太闲了的缘故,一个人成天不做事,仅用脑子乱想,自然就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了。中国女人,完全因为是没事给她做呀!”
韦护心里想:“我却实在忙呢,然而也不安定得可怕呢。”
正为了有人说他生活方法不够好的浮生,心里有点不痛快,他反对他们,拿起他的书本在桌上拍得很响的说:“什么‘生活’?这只是一些诗人们的话,而且是有钱的人才能讨论的问题。我呢,是一切都不知道,也不过问。只知道就这样忙迫的过去,一直到死。人是不会想到什么烦愁的。”
“哼,然而在工作中也会为了一点小到可笑的事同雯同爱人吵起架来,还要别人劝和呢。”
“那并非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浮生无力的辩白着。
“总之,一切都太平凡了。我厌弃这一些不动人的故事。”丽嘉不耐烦的叫着。
韦护解释道:“本来是平凡。人并不是超然的东西。但是,得有动力。譬如我们就是架机器吧,我们有信仰,而且为着一个固定目的不断的摇去,可是我们还缺少一点燃料呵!人是平凡得很,正因为此,却不能不常常需要一点这助动的热力呀。浮生,你是成天忙着的,我也成天忙着,但是你能给我一个确实而满意的回答吗?我们一切生活的主宰到底是什么?”
浮生骇得把眼睛张得很大,不知说什么好。他只想喊:“你有神经病,你简直有神经病!”
“对了,韦护!我相信你,你懂得只有比我们更多的。我们总是缺少一点什么东西。若将我们生活的经历打开来,真不能使读的人会有什么激动的。无味愁烦和苦痛,哪里是生活的病呢?韦护!我们到底要怎样才能弄得使我们好玩点和充实点?”
韦护用一种极同情的眼光望着她。珊珊只是不安的巡回望着他们两人,时时嘘着气。及至韦护征求她的意见时,她竟无所措手足的呐呐着。
韦护已经了解,他已从丽嘉那里取到了一种精神上和思想上的信用。他很兴奋,他又本不缺少那好的谈锋的,于是他将这情形维持到更好的局面。在这里浮生夫妇没有插嘴的余地,而珊珊也像身体不好,缺少说话的趣味。韦护观察到她的后颈边,有一颗极圆的黑痣。而当她笑的时候,又现出两个笑涡来,一大,一小,一个在颊上,一个在微微凹进的嘴角边。那两片活动的红唇,真也有点迷人呢。于是他倒常常静着,只听她说话。
直到浮生的晚饭摆上桌子了,大家才知道时候已不早,是应该告别了。
韦护执意要回家去吃自己的饭,所以他先走了。
不过在丽嘉和珊珊也寂寞的走回间壁后不久,他却又沉闷的走了转来,他握住浮生的手说:
“请你原谅我,我发挥了一些那样可笑的论调。但是我很明了,我不是那样怠惰的人,想你也相信。只是我近来真仿佛有点神精变态,你看,我从前那么忙,每天还能写五六千字,到现在却只能写两千字了。然而我会振作的!我现在将这些话告诉你,因为我把你,也只有你是我在国内最好的朋友。”
浮生并不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义,只是更紧的握着他,显得又感激,又替他难过,反做出一副乞怜的样子说:
“唉,我晓得,你一定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吧,我看,你休息几天,学校方面,我可以替你做。”
“那倒不必。好,你们吃饭吧,我回去了,晚上还得写文章,因为《青年周刊》无论如何明日得付排。好,不必介意我,浮生若得空,下期翻点稿子给我,要切用,又不要太长了。若能写就更好。好,我走了,明日见。”于是他快快的向门外跑去。
浮生还想拉他吃了饭再走时,也来不及了,只凝望那消去的后影,觉得那影又为工作劳苦得瘦了好些,想起他那样不辞劳苦,而又诚恳的从不叹气皱眉的干着,犹不免一部分同事的非难,真为他难过。相形起来,反觉得自己平日的固执和暴躁,竟能邀得别人的谅解,真是幸遇的事。因此他更同情他了。“韦先生”这外国名儿,是大部分同事单应用在这位懂得外国礼节的韦护身上的,然而意义却全因用的人而变得不同。
六
韦护离了浮生的家,一人冷清清的落在马路上,说不出的对于自己的嫌厌。他在心里重重的打自己的耳光,这悔恨又并不像向浮生所说的那些话的意义,是完全懊悔,怎么又会向浮生,那老实人说一些那末疯疯癫癫的话。本来别人并没有觉出你有什么病,若是一解释,反使人生疑了。若是浮生知道了,或是雯,女人总容易了解,说是我,韦护怎么了怎么了,一嘲笑开去,唉,那真糟!他又悔,为什么竟忘了一切,同那末一个小姑娘,多幼稚的人谈讲得那末有劲?真太愚蠢了。他越懊恼,他就越兴奋,又越对这兴奋起着反感。他心里说:“韦护!忘掉这一切吧,让魔鬼拿去,你去想一点别的更重要的事!”
他竟忘记坐车了,走了好久才到家。
那表亲,一个洋行里的办事员,近来因为事情颇得意,已吃得有点发胖了,走到阶边来迎他:“呵,来得正好,你今天迟了好些时呢。我也因为有点事刚回来。好,喊他们开饭吧。”
他颓唐的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的说:
“人有点不好过,不想吃饭。”
房东很殷勤的周旋他,亲自倒了一杯白兰地,说吃了会好点。房东太太也来了,一个虽说颜色稍黑,然而却很健实,又很懂一般太太们的风情的女人。他只好顺从了他们。吃饭的时候,房东仿佛打趣般的正经向他说,他实在应当找一个如意的太太了。房东太太也毛遂自荐的说是愿意帮他忙。然而他只好笑了。说住在这有好主妇的家里,便非常满足,竟忘记太太的事了。若是承情帮忙,也应当找一个像这贤惠主妇一模一样的他才要。男的好像受了奉承,就更乐了,女的则横眉一笑。于是这从未使他稍稍留意的女人,也好像使他心动了。他勉强欢笑着敷衍了一会,才离了那对夫妇,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来。
照例他抽了几支烟,但将稿纸摊开好久之后,还不能写一个字。他努力镇压住自己的感情。他疑心完全是因为他走了太多的路的缘故,他想早点睡只是又找不到瞌睡了,而且连书也懒于看。他从那秘密的抽屉中,取出那些珍贵的诗稿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确实写得很好,有许多都是在前两年所不能体会出的情绪。不过他不愿将这些他得意的成绩拿去发表,因为只能给一伙没有修养的人作嘲讽的谈资的。他重将这些东西收藏后,便再也找不到别的可以混去时日的事情了。无论在心中他是怎样的在喊着:“明天要发稿呢!难道你存心延期吗?”但他仍然不能执笔。时钟还只到九点半的时候,他就张眼望着天花板躺在床上了。天花板上被那红色的小纱灯反映出许多画着大圆形的黑影,像一个大的、散漫的花朵,他从那些破碎的花瓣中,最先看见了一些他的不明显的意识。多么可笑的意识呵,他闭下眼皮来,愿意这影像消灭去,这会使他不由的要生出惭愧之心来的。但是一些另外的,便在他合拢的眼前跳跃起来了。那逝去了的,曾经陶醉过他的甜蜜。唉!怎么这些本已成为毫不可恋的一些影子,也变得很能诱惑人的在扰乱他,而且使他痛苦。他又厌烦的把眼张开,而那丽嘉,一点没有错,太像那姑娘了,简直就是那副神气望着他,像问他要什么东西一样。他心里想:“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接着他便否认了,决不会的。那姑娘决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若果他是一个个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或是一个音乐家,一个诗人,他都有希望将自己塞满那处女的心中去。然而,多不幸呵。他再也办不到能回到那种思想,那种兴趣里去。他已经献身给他自己的不可磨灭的信念了。而这又决不能博得她的尊敬的。他想起那最初见她时的一切了。她是那样侮弄了柯君,而且那样不胜其讥刺的问到他,“哼,是同志!”若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日记》的作者,而他又幸而还勉强应付了过来,她简直不知早就怎样在显示她的傲慢的技术了。他又重新想过一遍她所说的一切的话,他证实了他是怎样的不能给她以人格上的刺激和满足。但是那眼光,唉,为什么在刚开始时,她就那样仿佛欲吞灭人的望着他。而且今天,更使人疑惑的亲切了起来。他越想,越不解。越不解,就越想,竟至有时忘形起来。他不知所以的在床上滚着,几乎将那小几上放的茶杯和水瓶都碰倒了。
总之,这是事实,丽嘉已一反旧日狂狷的态度,她很坦然的同他谈过她自己的无聊的生涯。讲过一切像是属于大众的希望,她很信仰他,她并不暴躁,而且她并没有将他视为一个她所歧视的人。韦护再三想,他实在没有拒绝她的理由。她实在可以做他的一个好朋友。他有许多思想只能给她知道,那些脑筋简单的人是不配了解的,而且也只有她的那些动人的态度,才能引起他有裸露出衷心的需要。他要将她搂过来给她一个拥抱才好。他最后放胆的想“她真可爱”时,他就用力的向空中那幻影的嘴唇上大大吻了一下。
七
这时丽嘉也正在被一种矛盾的思想所纠缠。她觉得她自己简直是太不懂事了,为什么要向韦护一个初次相识的人,将自己的一切生活上的不满足给他瞧,使他在这裸露的天真的人格上任意观览,将一些不真确的(就是说并没有真真了解)概念了去。他一定看出她实在很柔弱,很贫乏;也许现在正同人说到她,且嘲笑起一切女人来了。她不安的向和衣斜躺在床上的珊珊说:
“珊!你为什么老不同我说点亲热话,是不是有点生我的气?我真值得你恨的。你看我会将韦护当成那样一个朋友看,我实在太不顾虑和太不矜持了。你晓得的,我并不是说人应当虚伪点,只是不应到处向人发牢骚。能了解你的呢,他还给你点同情(然而这也够可耻),否则,只能给人拿去做笑谈了。尤其是我们,一个没有职业的姑娘,真该留心给人的印象是不能太坏的。任人恨也好,恼也好,怕也好,只是不要让人看不起,可怜可欺就好了。珊,你说呢,是不是我今天太老实了?而且到底——唉,你看韦护到底是怎么一个人?”
珊珊也有珊珊的烦恼。她比她朋友稍微大一点,百事都忧郁一点。在人情上,她自然比较的周到。她有一颗玲珑的心,她能使人越同她住得久,越接触得深,越能发现她的聪明和温柔的韵致,然而在表现上,无论她怎样锋芒,也及不到她朋友的这方面的天才。她有一种中国才女的细腻的柔情,和深深的理解。她只说:
“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对你说假话。你并没有什么不对。你欢喜哪样就哪样。我只是有点不舒服。我实在无生你的气的理由。”
“为什么你还是这样态度?而且你不答复我的话?我要你说那‘韦先生’是怎样一个人!”她跳到珊珊床前去,她将自己的脸去遮住珊珊的视线,她不肯让她再逃避开去。
珊珊坐起身来,握住她的手说:“嘉!我不希望我们将别人讨论得太多了。他与我们有什么相干?而且,韦护,我真不能了解他呢。也许他是好的,他是对的,他比一切我们相熟的人的见解都高明,但是我们何必这样无穷尽来说他呢?你说你悔,你不该将他看得太亲近了,然而这样不疲倦的老研究着他,不更觉得是将他的意义更看得不同了吗?我不反对你任何提议,我只不愿他,韦护,来占领我们整个时间。我看你从转来到现在,他的影儿都没离开你脑子的。”说到这里她便笑,用手去抚摸丽嘉,“这真不值得!”
“真的,我仿佛老不能忘记他。这确不值得,确值你来笑。不过他太会说话了,你未必能否认这一层。想想看,在我们初次见面,他就能将我们的顽固的心,用语言融洽了下来。而且在今天,喂,他那种态度和话语,我几乎疑心只有他能了解我了。你几时看到我曾同一个什么初次见面的人谈到这些话,固然是由于我太不检点了,然而,却也因为他有引起我说这话的兴趣和需要啊。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我将如你所说的‘不值得’,我不愿再多想到他。”
珊珊不愿再继续这谈话,故意扰开些,慢慢便说到浮生,珊珊说他是好人;丽嘉承认,且说他很可爱,但是她永不会爱如此的男人,只有能为好母亲的雯才能同他住。她说:“你看那傻样儿,有时真使你觉得他可爱,可是,这是不关紧要的。若是这是你爱人,成天当着人这样,给别人笑,你可真受不了。我喜欢他,因为他有许多特别的地方使你不由要发笑。我也将他当一个好朋友,因为他真是诚恳极了。只是,我们真难了解,他只将我们看作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他永不能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仿佛想起:“谁能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一个人?”
但是话仍然继续下去,她们说到雯,又说到毓芳。她们意见总还能一致,然而态度却不同。珊珊无论如何,对于同性的宽容,较她朋友能大些。
直到夜深了的时候,眼皮提不起,瞌睡来迷了,才终止了争辩。丽嘉糊糊涂涂的脱了衣,爬进床的里边去。不久,便只听到那微细的匀整的呼吸了。
珊珊没有睡着。她愿意认真念点书,可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努力。这位教授讲一点翻译的小说下课了,那位教授来讲一点流行的白话诗,第三位教授又来命他们去翻一点不易懂的易经和尚书。到底这有什么用?她本来对文学很感到趣味,谁知经先生这末一教,倒反怀疑了。还只听了一个星期的课,便仿佛感到很无聊了。她不能再像往日一样能和丽嘉毫无忧心的游荡。她看见她朋友在那末兴奋的谈了一回话之后能那末香甜的睡去,她真认为是可羡的事。她异常爱惜的将被替她再盖好一点,又闭着眼,数那匀整的呼吸去试着睡,好久,才稍稍睡着去。
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弄里响起一些铁轮的车声,是赶清早装运垃圾的。珊珊醒了。她很难受的辗转着,头又晕,眼皮又重,她需要睡眠,却又不能睡,她只好张开眼来望天色。天色已由朦朦的,变成透亮了,一定是好天气。房里还有一盏夜来忘记捻熄的电灯,讨厌的黄光照着。珊珊不愿起来关,又合眼躺下了。她不知挨了多久,听到楼下客堂的钟响了七下。她觉得应该振作,应该上课去。于是她起身了,摸摸索索的做着一切事的时候,才把那酣睡的丽嘉扰醒。于是这小房的空气全变样了。她总是感到有浓厚的兴致,给予珊珊许多向前的勇气。她蜷坐在被窝里,用愉快的声音赞美珊珊的柔细的发和那又圆又尖的下巴。她常常好像刚发现一样惊诧的问她:“珊!真怪,怎么你的发会那么软而细,你小时一定没剃过的。真好看,像一个外国人的头。而且,你照一照镜子罗,那小下巴简直和沙乐美的一个样子,那皮亚词侣画的。唉,我真爱它呢。我也得有那么一个就好。哼,明天把这丑的削了去。”等不到别人答应,她又叫起来了:“呀,好香呀,你看这盆桂花都快谢了,却还香呢。唉,珊,我说又快要买菊花了,只是菊花我并不喜欢。”
她就这样常常同珊珊成天讲话。当她睡足了的时候,更高兴。她在珊珊面前毫无忌惮,有时还故意扰得珊珊不能做别的事,她就快活。她又在想法使珊珊缺课了。因为珊珊到学校去后,她太寂寞。但今天珊珊是下了决心的,她柔声的向她说:“我要走了,八点钟有课。你无事,可以多躺一会儿。起来看看书,我就快回来了。以后我们想个法子,不要这样空玩就好。嘉,我们已不小,我们得凭自己的力找一条出路。我对我们将来还有一点意见,等我回来后我们再谈。”于是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体贴朋友寂寞的必要,快步出去了。
八
剩下丽嘉一个人蜷坐在被窝里,带点失望的惆怅,想到她朋友,仿佛有点恼她一样,但随即谅解了:“为什么要缺了课,在家里陪我玩?既然是诚心老远跑了来,又花了那么多的听讲费。自然,她是对的,我太自私了。”于是她又笑了,斜身靠在枕头上预备再睡,忽的想起珊珊说的“你无事,可以多睡一会儿”来,不免有点惭愧。但是她转念一想,未必去坐在讲堂上听别人念两段书,便算得是什么事,而且到底上了课的人会有什么与自己不同?她不能相信去上课便有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她始终找不到兴趣能在课堂中呆坐,她说(在心里说):“与其在那儿受闷,宁可独自躺着乱想。”她便又很安心的躺着了,而且乱想。她想了许多,将毫无关联的事接在一处。事情并不精彩,又不重要,不过她却感到很有趣。从某一种事体联想开去,一秒钟里便有许多不同的影像旋回过了。但是常常不拘在某种事体中,忽的会跳出一个影子,像韦护;她接着去审视那影子时,便又模糊了。她几次都这样叫,几乎叫出声来了:“怎么我老记不清他那样儿,到底那眼睛,那鼻子怎么生法的?”然而她真记得,那眼的光,探求的,那笑容,多么做得毫不懂拘束的呵,并且那态度,她就从没遇到有比他更动人的。自然,他并不是美好得很,高贵得很,或是豪爽得很,他只是那末一种不带酸气的倜傥,微微带点惹人的沉静,就全凭这个来打动人的心。丽嘉又温习一遍他所说的一切。没有错,他将她的意思引伸了,他补充了许多她未说出和未想到的话。他又说他的意见,那全与她一样,只是更具体,更确定,更将她引向他了。她竟会想起:“珊珊也决不会能知道我如此之深的。”她再去想别人,便都觉得俗气了。她只愿再见他,即使说一点小到比什么还可笑的事,也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极满意的解释。她跳起身预备跑到浮生家里去,在那里准可会到韦护的。有一种直觉,使她断定,若是韦护不逃避她,那他一定也要不断的往这里来。她不觉笑了。她笑她自己所料的决没有错,她又笑自己太急了,但是她仍然急急的穿衣服,要早早的到浮生家去,或是别的地方去,这小房子不能使她逗留了。正在这时呀的一声,门大开了,露出珊珊的头。珊珊望到她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便问:
“急什么?你要怎样?”
她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被别人窥破了什么秘密似的,倒身在床上大笑起来,她说“你晓得的,我预备出去玩,这房子太寂寞了,你又不在家,我真无聊透了!”
“既然想玩,我陪你,只是到什么地方去?”
她不便说出浮生家,而且现在浮生家里也无味,既然珊珊回来了,她是可以不出去的,所以她懒懒的答道:“我也想不出地方。”
珊珊会意的一笑,坐到床上去:“那就不出去,还是我们来谈谈,我缺了两个钟头课,就是为不放心你。”
“呵,你太好了!依我看,你不必去了吧。”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人都去,你,得找事做。我呢,你不去,我也坐不牢,总惦记你太寂寞了,怕你心焦。而且,嘉,我真需要你给我兴趣和勇气,我自己常常都觉得奇怪,百事一有你那样高高兴兴的在旁边,我才更感到那事的意义。若是你一反对,我好像也灰心了一样。自然,这怪我太不能忍耐了。只是,嘉,我不是说你,你不免有点任性,若像你现在这样玩,你将来一定要后悔的。我只希望你能同我一块念书,我好,你又何尝不好。”
丽嘉作了一个难看的怪样子打断了这谈话。她有一种最不愿意的事,便是想到她眼下最须解决的问题。她厌倦了学生生活,无耐心念书,然而又无事给她做,她又不愿闲呆着。她有许多不成理由的理由,没有一个人能了解她,原谅她的。她也想过,但是她所想的都是梦,她知道行不通,所以苦恼得不愿讲到这事了!她一听珊珊说到这里,便忍不住要皱眉,不过一当珊珊看见她怪脸后,她便觉得很对不起她,所以她随即笑着道:
“唉,又来了!你不是已经说过吗?明知无效果,还要来碰钉子,看你这人罗!我,你尽管放心,我不愿负你不能安心念书的责任。好,珊,你既然缺课回来了,我们还是出去玩玩吧!”
但是珊珊却仍旧要将话题继续下去。她说,不错,她曾劝她一同上学校,不过意义完全两样的。以前呢,她完全是自私,她愿她朋友能为她作伴。但现在,她是为着她朋友着想的。她肯定的责问她:“你敢说我们能懂些什么?虽说处处我们都显得很聪明,我们同别人谈讲艺术,谈讲种种问题,以及一切细小的日常生活,而且我们还是多么做得看不起那些谈讲不来的人。但是,到底我们思想的根据在哪里,我们到底懂了那些没有?没有呀!我们没有潜心读过几本书,我们懂的全是皮毛。我们仿佛是在骄傲,然而却一定有许多内行人在讥笑我们了。这些呢,过去了!我们本来是太幼稚了。我也原谅这些,只是现在,嘉!我们都已经有二十岁,而且,看一看这社会,是不是还能准许我们游荡,准许我们糊涂?我们总得找出一条路来。但是,我不敢说,不多读点书,会能找到一条顶正确的路!”
丽嘉始终摆出一副玩笑的样子,不将那些话当正经话听,时时找她朋友闹着玩,又打岔去问一些不关紧要的话。到后来,看到她朋友太认真了,不好不理她,只好点着头,其实她还是希望这些能早点结束的。但是当她听到她朋友发出那末一些责问之辞时,她忍不住很气愤了,她大声抗争着:
“错了!你简直错了!也许这能应用到你自己身上,可是你不该将我和你说在一起。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既然知道这社会已不准你再游荡,那,也就未必还能准你读书!你说,年纪大了,要找条出路,但是你认不清那最正确的,所以你要靠书来帮忙,但是书太多了,路也因为书更多了,你将更认不清你应该选择的那条路,你将永远走不上一条路的。人只是应该向前走,走不通了,再来,那才会有一条真正的路,你不是几次都感叹你太不懂得什么了么?你不是觉得你对于一切问题,都只能讲点皮毛么?但是,读书吧!读那些白话诗吧,你就会懂的!哼!不行,我告诉你,这一切都得实实在在去经验。你不懂这个社会,你便读尽天下的书,你仍然只是一个误解!唉!得了,我们不讲这事了,你看你还那般像演讲似的来教训我,我会不会觉得有笑你之必要?吓,珊!我真要笑了!”
她便纵声的打着哈哈。第一次,她将朋友当做了敌人。
另外那个被嘲笑的,自然也把脸变红,她不能忍受这无礼,她坚持着她的意见,她要纠正那错误,她不惮烦再解释且申叱她了。
慢慢的,都忘记了那重要的一点,只在寻求一些精彩的深刻的讽刺,互相抛过来,要打击对方的心。
珊珊说不出的难过,这局面真不是她能臆想的,她纯粹一副好心,她抱着希望的;然而现在呢,她不图在她们的友情中,会产生这可怕的事实来。她真想痛哭了,但是她忍着,她骂她恼恨的那人。
丽嘉更是充满了愤恨。她原本是很快乐的,现在却为她朋友扰乱得不堪了。她觉得她实在应离开这不愉快的地方。她跳步的冲出这小房的门,她走了,然而却故意做了一个极可恶的样子留给她朋友。
九
外面洒满了金色的阳光,天气像初春。丽嘉仿佛一个被放的囚奴,突然闯入了这世界。她用一种奇异的、狂欢的心情来接触一切。她不断的嘘唇,迎着风快快的向前走去,那清凉的微飓,便频频去摸那脸颊,或是很快的抹了一下便跑走了。她举眼去望天,正有许多团的白的耀眼的东西在那蓝色的天海中变幻着。她仿佛自己也轻了好些一样,只想飞腾起去,脚步换得更快了,像要离开地面似的那末跑了几条马路。马路上都异常安静,即使在白天,也没有很多的行人和车马。她想起适才的争执,简直觉得那是太愚蠢和丑陋了。她捡起一片被秋风吹落在地下的枯黄的叶,像是很珍惜的把玩着,随即便又不经意的抛下了,风将那树叶吹到好远去,她又去捡另外的。她想起珊珊来,看见她红着眼睛,额上有两股细的青筋暴露出。她想:“唉,我怎么能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她许久来都在爱护我的。”但即刻又转念道:“自然,只怪我太粗暴了。”她又想起过去的一年,不正是这时候吗,她们刚跑到南京,成天在北极阁、鸡鸣寺这些地方乱跑,那时她们还没有丢弃绘画,她常常将她喜欢的色调去染污那白纸。她曾有许多自己满意的作品。那时珊珊没有别的信仰,信仰便是她。没有别的兴趣,兴趣亦惟她的兴趣是从。而且她以她的聪明,她的豪迈,她的热情,吸引了一些朋友,她们终日都沉于欢乐中。现在呢,散了,都忘了她,干各自的事去了。珊珊也一样,她只信仰读书,而且她鼓惑了那些人,现在还想来强迫她。她怎能不生气!过去的一时的热闹,使她迷乱,她仿佛她应该争回那失去的王座,她不能寂寂寞寞的生活。珊珊的话,也有一部分理由,她说:“这社会已不准我们再游荡了。”对,我们得找事做,我们要钻入社会去,我们要认清一条路。她决计了,她不一定要同珊珊在一条路上走的。珊珊喜欢那些书本子,她就去读书,无论结果怎样。她自己愿意干一点事,她就去找事做,不必在家里使珊珊不安。现在珊珊一定被她气哭了。她知道珊珊是比她多感伤的。她无论如何不能在街上瞎跑了。她要转去看看她朋友,向她解释,向她道歉,这真的不值她们来闹得心里难过的。她掉头在朝来的路走回去,才发现已离家好远了。她正预备雇洋车,迎头却有部洋车停下了,车上走下一个满脸都是笑的人:
“啊,怎么在这儿,要到什么地方去?”
原来是韦护从办公处回来,很高兴的神气,给了那车夫两角钱,打发他走了。他随着丽嘉慢慢的走。
丽嘉也忘记雇车了,他们讲了许多不关紧要的话。丽嘉指着一个极脏的小面馆告诉他,从前她曾和两个朋友在这里吃过面,只四个铜子一碗。她还买了一斤花雕喝,面馆里给她们一点熏鱼和白菜,她脸都喝红了。馆子外面围了许多人看她们,她的朋友实在受窘不过,强拉着她走了。她们走出面馆,那些看的人便让开一条路,不笑她们,也不同她们说一句话。她带着叹息的望着韦护说:
“总之,大约只将我们当做疯子来看而已,他们决不将我们看做同他们一样的人。”
韦护听着这些话,极感到兴趣。他幻想几个鲜艳活泼的女性,穿着上海流行的学生装,在一个只有小车夫去吃的馆子里,和那些穿脏的破衣的人厮混着,用大碗斟酒,受一群好奇的眼光凝视着;他再回头去望那面馆,好像有点感情似的笑了起来。他问她好不好再到那地方去吃面,他愿意陪她。她拒绝了,她已经懂得了这意味,再去,便无趣了。他又希望她能和他到别的地方去吃一顿饭。她笑了,那态度又变得与从前一样。韦护恨恨的望了她,她才停住笑,但她立即招来一辆洋车,她向他说:“再——会,”那全个脸都堆满了爱娇,她接着又做出一个嘲笑样子称呼他一声:“韦先生!”,不等韦护的答语,便跳上车走了。
韦护心里很不痛快。为什么每当她一说起“韦先生”时,便露出那末一副鄙屑人的态度?她不过是从那些无聊的人的口中捡来这名词,这并没有被嘲笑的理由呀!韦护再举起眼去望她,只见一个蓬得很高很长的发的头庄严的放在一件紫绛色的夹衫上,被车儿渐渐的拉远去了。不知为什么,他又将她原谅了。他笑自己,怎么韦护会被一个年轻女孩逗着。他应该了解她,她实在比别人还敬重他。于是他向着那车轮所向的方向进行,但只走了几步,便又退回了,他决计还是转家吃午饭,等下课后再到浮生家去会她。
果然,珊珊哭过了,眼皮有点红肿,坐在桌边写信,旁边放的馆子里送来的包饭,饭菜都冷了,还没动一动。她已经看见丽嘉悄悄进来了,但不去理她,仍然低着头写信。
丽嘉坐到桌的那方,搭讪的问:“给谁写信?”
“给家里。”
“呵,说些什么呢?”
“不说什么,只要点钱做盘缠回去。”
丽嘉认真的问道:“珊!真的吗?为什么?你给信我看,我相信你是在骗我。”于是她将脸色转改来,笑着去赔礼,她要求原谅她适才的粗暴,要求她忘掉这回事,她发誓以后决不给她难受了,她强迫她同意,她又放赖似的定要她笑,最后还乱摇着别人的头,连声问:“说,到底要不要回家?”
珊珊是常常向她让步的,自然笑了,而且还同她谈讲一切她的计划。回家的话,当然是临时编来怄她的。她又问她去什么地方跑了一趟。
她便告诉她刚才的情形,告诉她遇着韦护,两人同走了一段路,她说:“我都想同他去吃饭了,但是一想起你所说的一些话,便马上丢开他,坐车回来了。”
于是两人又和好了,一边说笑,一边将那冷的饭菜放在一口小锅内,在煤油炉上热着,她还取笑珊珊的哭。
吃过饭,她便离了珊珊到醉仙那里去。她梦想那里有许多动人的事做。那里有好些青年,都是同她一样的有许多好的理想,都急切要得到施展生平抱负的机会,都富有热血,商量着来干点轰轰烈烈的事。她不能再闲着了。
十
韦护上完课,便踱到浮生家里来。浮生家里,冷清清的,小孩睡觉了,雯坐在桌边,织一件小毛绳衣。浮生刚回来,躺在椅子上,无声的看着报。
韦护躺到椅上去,望了望房内,只想问:“她们来过么?”但不好意思,只好装做并没扫兴的样子说话。
慢慢的,他们讲到一桩恋爱的事,辗转又讲了一些别的,谈话是更其阑珊了。韦护实在觉得有走的必要,但仍是等着,只是显出了一副无聊的样子。过了一会,他正预备要走时,雯却对他一笑,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闷得很,我去要丽嘉她们来玩吧。”
韦护阻止她,但她却跑到间壁去了。一会儿,便同珊珊两人走了进来。珊珊的脸色,仍然有点苍白,微微罩着一层愁闷。她望了韦护一眼,便坐到先前雯坐的那张方凳上了。韦护很和善的问:“怎么今天不过来?”
“难道天天一定要过来的吗?我不知道这理由。”光这声音就辣辣的,使浮生都诧异了。韦护却笑着向她解释,他不愿使人太不愉快了,他也没有想到为什么她这样刺人。
浮生问丽嘉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便微微狡笑道:“不清楚呢,是被一个什么人约着上馆子吃饭去了的,不知怎么还不回来?”
韦护没有悟过来,以为是真的,正奇怪着:“呀,不是我明明看见她雇车回家吗?”但他也不问。倒是雯反逗着他说:“你说丽嘉怎么样?”
“自然了不起,你们朋友中,就没一个错的。”
她们都知道这是假话。
“就只太爱闹恋爱了。”浮生说,“昨天楼上住的人还问我她是谁呢。他前几天有一次看见她同几个男人在公园里玩。”
“那里面还有一个女人,怎么你们楼上的人就没看见呢?我敢说,丽嘉一次也没同人恋爱过。”珊珊有点气忿的为她朋友分辩。
但是雯却站在浮生方面,她说珊珊太偏护她朋友了。丽嘉被许多人非议过,那是不能只怪别人的。无论是哪个朋友,同丽嘉很好,好到不亚于珊珊的人,也不能不承认她是太过火一点,她同许多男人相处得很亲昵,使别人堕入了情网,好像一个小孩一样,什么都不懂,都不买账。她也从没有同一个女友能相好到稍微长久一点的。
珊珊竭力的辩着,丽嘉从没有同谁有一点恋爱的嫌疑,她完全是一个小孩子,在男人面前,稍微有点任性是有的,那完全是对方的神经过敏,才闹出一些故事。我们的友谊却是许久来都相融洽的。
她说了许多,有好些话使韦护感到不安,仿佛专为他放射出来。他很难过,又很无趣的坐了一会才走。
他还连来了三天,都没见着他要见的人。
第四天他去,又扑了空。这使浮生都对他诧异了。浮生一看到他进房便悄悄向雯说:“唉,我不很懂得,他来我们这里好像办公所了。我料定他会来的呢。只是他简直瘦了!”
“我想他是坠在恋爱中了,你看他近来那眼光,不是痴钝了许多么?”雯婉曼的望着她爱人笑,“每个人当在恋爱中,总要变得愚蠢些,或特别聪明些。我看他是变蠢了。而你当时是聪明些。”
浮生又憨笑起来,他好奇的望着韦护。
“呀,你们在议论我什么呢?”韦护心里很不高兴,这不全是因为知道别人在当面议论他,他还是保持着他原来的态度,微微带点倦,又带点兴奋却毫不轻躁的将他俩审视着。浮生拍着他的肩,安慰他:“决不会说你的,不要难过。”但他心里沉思道:“我是扯谎了!我是扯谎了!”
不过女人总常常不愿埋没了她的聪明,雯便向着他巧笑起来:
“你望我呀,眼睛不要动。我看得出你的心事呢。”
韦护心里退缩了一下,他只想骂她一句:“可恶呀,你!”但他瞬即制住了,他要报复她。他就紧盯着她,说:“好吧!你看我吧!请你一直看到我的灵魂。我心中正爱着一个女人呢。只是她不会爱我,因为……只是我终究要她知道的!”他故意再狠狠去望她一眼,像要撕碎她一样。
她终竟迷惑的将头垂下了。
浮生诚恳的问着:“真的吗?我愿意知道。是谁呢?在你那里办事的那个女同事吗?”雯这时又昂起头来:“我知道!我知道!第一次我就发觉了。”
韦护不知怎样说才好,又加以这几天来的抑郁和对自己的反感,他实在需要一个地方倾泻,他不能隐秘他的这痛苦了。若果有这末一个机会,他能从始至末,连他最微细的思想都表白出来,他便弃置了这诱惑,再从新做人了。只是他一望浮生那憨直的脸,他就灰心。若希望他能了解他的情绪和痛苦,是全无望,而且他觉得雯是那样得意,他便生气了。他只想一脚跳开去,他踌躇的望着门。这时雯更迫着他,她叫着:
“是那个大眼睛姑娘啊!那常常卖弄着的。唉,不是吗?丽嘉!丽嘉!”她将丽嘉两个字叫得特别响,跳到浮生怀里莫名其妙的大笑起来。
这使韦护抑制不住了。这样久来从早到晚他都尽了镇定之责任,他没有一点想扰过谁,为什么这女人要故意来戏弄他?他听见那刺人的名字时,几乎都要发狂了,他不耐的望着她。
她本是有着过分的白皙的,激动的笑,将那脸皮陡然染得很红,一排齐整的小牙显了出来,完全是一副惟有年轻妇人才有的那丰满的媚态。韦护看见她那末不知顾忌的扭着浮生大笑,还将那身体摇摆着,简直不知要怎么恨她才好。他凶猛的扑过去便抓着她了。他紧紧捻住她手腕用力的说:“唉!你这人!怎么样?我爱的是你呀!你爱我不爱?”
她大发雷霆的嚷着:“你疯子!你癫狗!浮生!你怎么?看!唉!我手腕疼死了!”
浮生骇得像个木头人了。
“看你还凶不凶。”韦护一转身便将她推到软椅上去。他已经清醒了,只好来补救,他向浮生笑着,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的说:“逗她玩一玩的,谁知这样经不起。”
她从椅上伸过头来大大的冷笑着。
他便又跳到那边去,这次显然是虚张声势,他装着威吓她,而她却格格的笑了。
浮生还是茫然的站着,他不了解这些行为。韦护却极亲昵的抚着他的宽大的臂膀,郑重的说道:
“不好吗,你有这样的爱人?你一切都幸福,使我羡慕。我呢,无论怎么样,都不成了。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呢。请你莫介意适才的事,我完全是游戏。你不会以为太无礼吧!现在我走了。明天再来看,完全是看你。”他匆忙的逃走了。
他又做了这末一桩错事,他一想到心就剧烈的暴躁起来,一切都错了。他应仔细想一想,但他已不能想,他想得太多了,他还得不出一个结论来。总有一部分,他是失去了的,他已不能命令自己了。他抱着深深鄙视自己的悲哀,压制着欲狂的情绪。他怏怏的走回家来了。那房东女人,又来找他谈天。他垂着眼皮,不愿看见那女人。
这夜他喝了好些酒,他完全醉了。他发誓他要拒绝一切诱惑了。
第二天他简直没有一点力气的躺在床上,脸色白得怕人。他望望从窗外射进的阳光,好像很高兴的自语着:“一切暴风雨都过去了,我平地无缘无故的独自害了一场寒热症。我韦护仍然是韦护,我不能稍为放松一点,我还得找点事来做,对的,起来吧,不要再怠惰了。”
他到办事处时,连那大胖子执事人都注意了,问他近来身体怎么样。他笑着回复,他只稍稍有点发寒热,但已全好了;他极力粉饰着,做出有一副健康人特具的一种兴致。直到下午实在支持不住了,他向学校告了假,吃了一些药,便睡去了。
但他并没有病下去,勉强挣扎着,倒也慢慢有起色了,他又在忙着做好多事。
连学校也不多停留,莫说是浮生家了,他还是那天出来后就没有去了的。
十一
有一天,他刚从学校出来,走出校门没几十步,听到有人在耳边叫他名字。他回过头来,看见丽嘉一个人靠在树干上。他皱了一下眉,只好站住了。
“到哪儿去?”丽嘉仍旧不动的靠在树干上。
他再皱了一下眉,不去望她,只说:“有点事,再会吧!”他再向前走。
可是丽嘉却随着他走去,他快走,她便跳着跑着;他一慢,她就悄声的咕咕的笑起来了。韦护不懂她意思,以为她特意跑来逗他玩,他忍不住掉头望了她一下。只见她静静的脸上布着一层和善的微笑,没有一点浅薄的倨傲和轻率的嘲讽,只是一派天真而且温柔。韦护几乎又想去触她了,勉强的笑道:
“我看你是来侦探我的了。喂,到底你想要什么?”
“我来找你玩的。这几天我太寂寞了,我有许多说不出的苦恼,只希望你来谈谈,你却不来。今天我跑到这里来等你,足足站了半个多钟头;你又不理我,借口说有事,我很失望;但我又跟着你跑来了。我相信你总不至真的就不再同我说一句话了。韦护,我们一向都很好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她窜到他身旁,一边走,一边说,又一边不住的拿眼睛来观察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长长叹息了一声。
她无言的随着他走了一大段路。到后来韦护简直不觉的去握着她的手了。她稍稍跑在前面半步,反转脸来望着他说:
“韦护,我只相信你!”
韦护竟抱着她了。
最后她说:“今天你有事,明天我再来等你。我好像有许多话要同你讲似的。”
韦护只想能如此再走下去,但也只好说:“好吧,明天我来看你们。”
“你说几点钟,我等你。”
“五点十分吧,明天我非到这时不能下课。”
“好,准定呵,记着不要失约!”她便从他手膀中滑跑了。
那旧有的苦恼,像虫一样的,又在咬他的心。他并不反对恋爱,并不怕同异性接触,但他不希望为这些烦恼,让这些占去他工作的时间,使他怠惰。他很怀疑丽嘉。他确定这并不是一个一切都能折服他的人。固然,他不否认,在肉体上,她实在有诱惑人的地方,但他所苦恼的,却不只限于这单纯的欲求。他不能分析他自己的情感,这是太出于他意料了。他从没有想到在他仳离了依利亚之后还能倾心于女人。他也不想他又来爱一个中国女孩子,然而现在他却确实为一个女孩子苦着了。他要摆脱她,他已经摆脱了,而她自己又走拢来。她是那末变得异常女性的被抱在他手臂上,眸子放出纯正的热烈的光辉。他寻找不出拒绝她的理由和勇气,他想不出一个完善的方法。他变得很傻气的在街上四处穿走,望着一些红墙的房子,和褴褛的小孩,从那些上面想些不关己的可笑的小事,延迟他思虑的决断。
这时丽嘉正相反。她在另一条马路上穿着,她时时去搔她蓬松的发,在有着玻窗的店前驻下足,赏鉴她自己愉快的仪容。她并不十分了解韦护,但她以一种女人的本能,她知道他有一点隐忧,而这一定又是与她有关的;她很高兴这发现,所以这天她特意单独来观察他,结果她满意了。她想去告珊珊,但怕珊珊要阻挠她,扫她的兴,所以她在街上倘佯了好久,等到完全收敛了那得意的欢容才归家。这是她许久以来都没有过的快乐,然而却并不全是她悟出了有一个男人在为她不安,有一大部分还是她以为她可以从这里找到一种精神上的援助。她太孤单了,一切都不如意。纵是相好的珊珊,似乎也显露出一种冷淡,这冷淡,她认为是一种嘲笑的不同情的冷淡。她带着热望走到醉仙他们那里去,而他们都只在一种莫名其妙中享受着自认的自由生活。那惟一足以使他们夸耀的,只是他们无政府主义者的祖宗师复在世时的一段勤恳的光荣;然而就只这一点,在他们自己许多人口中也不能解释得很清楚。他们曾吸引过丽嘉,因为丽嘉和他们有同一的理想。而现在呢,他们却只给她失望了。她希望不要单单用梦想来慰藉自己的懈怠,总要着手干起来才好。但他们,她认为可以帮助她的,却也是无头绪,而且也并不是有着互助的、利他的精神的。当丽嘉莫奈何想不出别的方法的时候,说她愿意进工厂做女工的时候,他们竟会笑起来。丽嘉同他们住了好几天,没有一天不在争辩中,不特使她刚去时的热心,冷了一大半,反受了一些刺耳的话。每当丽嘉用犀利的言语将他们那“崇高理想”的论调一推翻,而他们暂时找不出答语的时候,他们之中总会有一个人来嘲讽她,所以她不再留在那儿了,那里没有一个是她的朋友。她回来,珊珊也没有表示她的高兴;浮生他们更是不会注意到她了。自然她会想到韦护,她确信韦护能够听她,了解她,同情她。她开始来找韦护,韦护又正因失望而决心不再来了。她从浮生口中探听到韦护最近曾有过的一些情形,她决计瞒着珊珊和浮生他们,悄悄来在马路上等他,她喜欢知道他对她的态度怎么样。现在她满意了,她知道这个她认为惟一可亲的人,并不是不愿来亲近她的。而且她觉得当他那样沉静的,像深思到什么的,单是那末无语的抱着她走的样子,是比他在滔滔解释着什么还使人动心些。
十二
整整一天,丽嘉一刻都没有停留过,房子小,她从这边一步跳过去,便被桌子抵住了;她再一跳回来,便又睡在床上了。她很兴奋,时时觉得要笑,因为她又要避着珊珊去玩一点新的花样。正因为这于她有一种新奇的意味,她不能节制她的愉快的慌张。她已经忘掉了这几天来的打击,也不介意珊珊的不温存,她也没有想到要同韦护讲述她新近所得的感想。她连这样的自问也没有:“看见他了怎样呢?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呢?”她只带着一种好奇的心情:“看他怎么样?哈——”一到四点钟的时候,她跳到桌子前去照镜子,她并不是去整理脸上的颜色,因为她从来就不屑用脂粉的。她是在镜子前,做一个可爱的怪脸,为自己发笑的借口。有一次,她竟倒在床上大笑了。这时珊珊坐在桌边看书,已经注意她好久,忍不住的问:
“我真不懂你乐的是什么呢?”
丽嘉大张着左眼,将眯着的右眼一眨一眨的笑起来:
“哈!看我罗,珊!说,我像不像美国明星玛丽碧克馥?”
“我不懂你。”
“不懂吗?有人要开电影公司了,我想去试演呢。”
“我不信。”
“真的要上台了呢,人生不演戏哪成!”
“我赞成,我也想去。”
“自然罗,你也应该演,只是怕你一到那个时候,就要拦阻我了。”她又倒在床上大笑起来。
珊珊把眼张着,怀疑她,但懒于追问,只说:
“好,我知道你,你一定有什么事故,你喜欢恋爱,我就不问。”
“你不必疑心,没有什么事,如果我有,我会告诉你的,请你看看表是什么时候了,我很想去散步。”
四点三刻,她就辞谢了珊珊的陪伴(竟弄得珊珊都变色了),一人向大学走去。时时都可以遇着一两个穿洋服戴球帽的大学生,夹几本布面书和讲义,她知道学校已经下课了。她站得离校门稍远,约六分钟的光景,韦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大衣,从那大门出来,似乎刚刚同什么人周旋过一样,因为脸上还保持得有薄薄的一层笑容。丽嘉本想笑着去招呼他的,但却没有喊出声,便默默向前走了。
“到哪儿去呢?”韦护迎着她时,仿佛异常怜惜她一样,因为她是那末不做声。她转过身来随韦护走,两个手紧紧的插在毛线衣的口袋里。
“到你那里去,好不好?”
她只用疑问的眼光答应他。
“那末,到我家去。”
她又踌躇着。
“好,还早,我们且走走路吧。昨天我走了不少。”
“为什么呢?”她为那快乐的预感鼓动着。
“唉,不为什么。丽嘉,你不笑我吗?我实在是一个傻子呢。”
两人同时对望了一下,都了解那意义。
在走到比较僻静的路上时,韦护又去抱她,但她挣脱了。她给了一只手给他。她第一次感到那手比别人的要瘦一点薄一点。而她的手向来就被推许为最柔软的,使人只想能像什么东西一样的捻着揉着就好的。
他们走了一大段路,都在一种沉默中咀嚼着那情绪的变幻和心的颤动。到后来,丽嘉忽的想起一件可笑的事来,她向他说:
“浮生同雯吵了一大架,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他不信的望着她:“有几天都没去看他们了。为什么呢?”
“为——真的你还不明白吗?”
他立即抖颤了一下,然而那太无理由;于是他只说他一点也不明白,但他很想知道这究竟,希望她能告诉他一点,而且他决计第二天去看看他们。
“我很不愿意他们这般糊涂,太冤枉了,丽嘉,你怎么去说他们呢?”
“我对于他们两人,都有着一种不同的喜悦。但是我很希望……——你不知道吗?雯很有一部分像传奇上、小说中的女主人,她值得有个‘维特’呢。”
“‘维特?’你是说……”他说不下去了。
她大声笑起来:“正是呀!”
在黄昏薄薄的天光下,他又看见那曾使他抑制过痛楚的眼睛,一种强炽的欲念,抹去了适才一点轻微的厌烦,他不愿再谈浮生了。他更将身体触拢些,微微带点悼惜似的说:“‘维特’在为另一种苦恼所捆缚呢。”他没有望她,但他觉得他两眼正为一些东西烧得很痛,他望不清走到什么地方了。
丽嘉心里也有点惶惑,她想:“我该回去了吧?”但她却仍然仿佛缺少意志似的随着他找寻那最少人行的路,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两人又沉默的走了一段路,这沉默使两人都焦躁了,都有点恨起对方来。最后韦护下了决心,在街的拐角处找到了两部洋车,他命令她道:“到我家里去坐坐。”不过在脸上,他做出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那末一副极可怜的样子。
她没有拒绝他。
一路上他都将头倒转着,眼光停在她脸上,没有闪动一下的到了家。
在客厅里遇见了房东夫妇,他道了一声歉,便急急将丽嘉引上楼了。
房里的装璜,使丽嘉微微惊骇了一下,但随即便坦然了。她看出这房主人没有一点地方与这些精致的东西不相调和。她掷身在一张软椅上,泛泛的赞美这房子布置的匠心。
韦护也倒在椅上,温柔的转侧着,表示客人的降临,给予了他宠赐的光荣,和为这光荣而快乐着。
一个轻轻的指声在门上弹着,两人都骇了一跳,是那好听差送两杯茶来。他们都矜持着,一直等到听差出去。
开始还有许多拘束的地方,不久便很自然了。韦护握着她的手说:“我真感激你呵!”
但她将手甩脱了,她翻起桌上的书,只有一本他编的刊物,和一本其他小册子是认识的,其余散着的都是精装的外国书。她问是些什么书,他告诉她了,又引她去看那些俄国有名的文学家的全集。她欣奇的赞叹着,说:
“可惜我不能了解它。然而这也过去了,若是早一点的时候,我知道你有这么多的好书,我一定要学俄文了,只是现在我仿佛又不必了。但我对于这些著作是深深爱慕和尊敬的。”
“那末你对于我的这些书呢,”他指着另一个书架,“这全是世界有名的文学论著。你如果高兴看,我可以帮助你。”
她喜悦的望着他笑了一下,但最后说:
“我现在只想学世界语。”
于是他将话转到原来的方向。他说也正如她一样,只想能放弃文学,曾想将这两书架的书都送给谁去,不过这只是一种想望,他仿佛在生命的某部分,实在需要这些东西来伴奏,在这些里面有许多动人的情操,比一篇最确凿的理论还能激发他。而且最大的理由,是他最能在这里找到同情和同调……
丽嘉想起她曾有过的一些经验,她叫着:“正是呀,我也感觉过的。”
他问起她为什么要弃置音乐。她说那太气闷了,她没有那方面的天才,她好久都没有弄好。然而他说:
“那有什么要紧呢,一个乐师是并无大价值的。我们也不必要成为大艺术家,只是我们要能赏鉴一切艺术。我们可以从那些不朽的东西里面,认识出那最高的情绪的沸腾,和时代的转变。”
听差又弹门了。这次都非常坦然的毫没慌张,他们保持着原态,相对的站在书架边。韦护命令道:
“进来。”
她笑着望那听差,是一个很干净和善的年轻人。
“太太问,饭预备好了,是请客下去吃,还是搬上来?还有,太太和老爷都用过了。”
“那就——。”他转过来向丽嘉说:“我看我们到外边去吃饭,怎么样?”
但是丽嘉拒绝了,她不愿白吃别人的。她要回去。
于是韦护做了一个手式,听差便退出去了。
韦护求她再留一会儿,即使不肯吃饭,也得为他再耽搁一些时,他说:“丽嘉!你不知道你走后我会多么难过。”
她做了一个怪样子给他看,意思是说:“哼!我懂得你在扯谎。”但她仍然相信了,握起他的手来。
他稍稍表白了一点他近来的苦恼。他望着她的眼睛说道:“唉,你多望我一会儿吧,不知为什么在南京第一次看见你,我便深深记住它了。而且……”他做了一个动作,想去吻那眼睛的样子。但她逃避了;虽说她心里很高兴,因为赞美她眼睛的人太多,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太美丽而引人了,于是那嘴唇便落在那握着他的手上。他看见丽嘉有点生气的样子,便变得很悲戚的说:
“唉,你责罚我吧,我太无礼了!我知道我不配这样,你太好了。”
丽嘉妩媚的望了他一眼,嗔道:“你在骂我吗?”
他又解释,解释得过分了,却使人欢喜。丽嘉真变得温柔了,温柔之中,又带着强烈的个性,和大方的豪爽,所以就更使他满意,更觉得有崇拜她,就是说有恭维她的必要。
他再请她吃饭时,她才决意走了。他只做一个苦脸默默望着她。
然而终竟他放了她,他命听差去雇了一辆人力车。他送她直到弄口。他再三再四说他最小的,又是最大的,惟一的希望,他要她明天来。
十三
走回来时,房东迎着他,关心的问到:“谁呢?”
他只摇头。
房东太太好奇的走来问:“唉,太漂亮了,太年轻了。”
这时摆上了一桌菜,因为是预备两个人的;主妇为在生人前表示贤惠,所以菜特别多。韦护问有粥没有。他吃了不多的粥,便觉得有点饱胀了,于是他加倍的抽起烟来。他在楼下客厅里延迟了许久,因为他不愿独自在着。他怕寂寞,因为刚才是太热闹了。他破例的同他们玩了一点钟的扑克。主妇说她会用牌卜命运,他好玩请她卜时,她捉弄了他。房东又问他,他只好叹息着:
“这全不是我预料的,而且也无希望。不过我可以说,她太使我迷惑了。她还年轻,不过是一个姑娘,她还不懂许多呢。”
“我希望你进行,大舅父听了也高兴呢,他老人家也该看你成家立业,快活快活了。”那表亲的房东就这末做出亲戚的关切,说出这一串自以为很得体的话。
韦护自然不会生他的气,虽说他心里想:“得了,我还管你希望不希望吗?”他只是敷衍的笑着,又将话说到牌上来。
主人夫妇虽说都太好,然而也太俗,他不能同他们说一句较深的话,他又回到楼上了,又去想她的一切,一切都可爱。她是那末善于会意的笑,那末会用眼向你表白她的心,一个处女的心。她一点不呆板,不畏缩,她没有中国女人惯有的羞涩和忸怩,又不粗鲁不低级。他早先对于她的印象,只以为是有点美好和聪明而放浪的新型女性,但现在却不同了。他发现她许多性格上的美处,她那些狂狷的,故意欺侮人的态度,只不过是因为那起人,柯君一流,逼得她使然的。于是他又想起柯君的可怜的样儿,他几乎大声的喊出:“啊!他哪配!”
他又去想那第一次见她时候的事,他记不清了,仿佛还有几个姑娘,但她是她们的代表,她们的思想显然是受了她的制约。自从来上海后,他觉得她有点厌弃他,他曾想过:“韦护有什么地方使人不舒服吗?”他觉得只有她,她始终是有生气,她若不叫你爱她,她便会给你恨她的根据。
这一晚,他什么也没做,只坐在丽嘉曾坐过的那张椅上,抽着烟,兴奋着。他不愿去想工作和爱情,因为这已经很苦了,终究是无结果,他想等过几天了再看吧,也许韦护又会厌倦的(他自己觉得这话有点骗自己)。
他到办事处去得迟了一点,他皱着眉头向别人说:“唉,只怕还得早点回去,唉,有点讨厌的事。”他既粉饰自己的惭愧,又留下早归的余地。
可是一整天丽嘉都没有来。
到六点半钟的时候,他已灰心了,勉强在吃着晚餐。而丽嘉才翩然的从听差大开着的门里,亭亭的走了进来。她在两对闪闪逼人的眼光之下,安详的要韦护不要管她,她可以一人坐在房里等他,她还向那审视她的夫妇笑了一下才上楼去。
“哼,不错呢!”
但是韦护不愿听这些,他快活得了不得的跑回自己房里去,他们见面时,不觉的走拢来友谊的拥抱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天。”他在她肩膀上说,微微闻着她的发的香气。
“我怕你不在家呢。”她嘴触在他的衣服上了。
“吃过饭吗?”
“自然。”
于是韦护替她取出一些水果来,自己燃起他饭后的香烟,说:“我想你不至讨厌吧。”
“我是不抽的。但我却很喜欢别人抽,只是女人除外。”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大约是因为我不会抽吧。”
“那末,是欢喜我抽的。”他故意做出一副顽皮的神态。
她装着没有看见,去剥一个顶大的橘子的皮。她那又软、又润、又尖的手,在那鲜红的橘子皮上灵巧的转着。他不由的想起一句“……纤手试新橙……”的古词来。
他向她讨了两瓣剥好的橘子。
他觉得有她坐在身边,看她的一举一动,听她说话,即使是最不关紧要的也使他感到幸福。他自己知道在她面前,他是更能敬重她的。他觉得他曾枉自找了那末多的苦吃,简直是愚蠢的事,他问道:
“你那几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真难过,我以为你讨厌我呢。”
“哈,你猜?我想你没有法猜到的。我和一个朋友到浦东的纱厂去过,还会到你的一个朋友,叫——叫什么……”
“是程涛吧。”
“对了。他告诉我他是你的朋友,我逗他说,‘先生,你错了,我只认识浮生,那是因为他爱人同我曾同过学。’他回答得真妙,他说没关系,都一样,我终究会认识你的。”
韦护很诧异,与其说是诧异,毋宁说另一种爱好吧。他注视着她,他说:
“你同她们谈过话?”
他告诉她他病了几天,他实在不清楚这次事。
“唉,你还不知道我完全是为着别的更烦恼呢。”
但等他再问她时,她又说别的了。她不愿说她曾友好过的那起人的坏话,虽说他们现在使她失望和灰心,甚至动摇起来。
韦护已经了解了一部分,他热烈的希望着说:
“你还想去做一个女工吗?”
“现在不想了,因为——你愿意我离开这里吗?”
他也笑起来了,在心里大声喊着:“她爱我呢。”
于是她谈到他的病,他说那是蠢病,若果她肯早点来这里,他就不会病了。
她对他望了一眼,他又说:
“你如果这样不吝惜你的美,而要再这末望人的时候,那,丽嘉,你可以饶恕我的鲁莽和无礼吗?”
她不觉的又望了他,然而他却并没有鲁莽,他只恨恨的说:“残忍呵,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