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出声,但青年已经微微颔首,沉声应下:“剑灵与主人心意相通,主人不用言语便能互相感应。旁人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只有主人可以。”
萧纪瞥了眼旁边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剑灵娃娃:“他呢?”
青年目光未动,依旧直直盯着萧纪:“他也能,不过他灵气不足,只有主人对他说话时他才能听到。”
这么说来,青年的“灵气”应当比小奶娃更高几分。
萧纪一想也是,毕竟他化形成的身形,比旁边的小剑灵看着成熟多了。
萧纪忍着胸口的不适,勉强点了点头。
问清楚了两人的来历,萧纪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他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剑灵,但之前也在剑谱古书上看过,剑灵的身体本是神识化成,只有剑主和铸剑师能看到,但剑灵的形态,却只有与他心意相通的剑主才能感受到。
剑灵与剑主同心同源,生死交付终身侍奉,剑主身死,剑灵也会跟着陨灭。
相当于变相的主仆契约。
萧纪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拥有自己的剑灵,还是在当下这种人生低谷的绝境。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萧家满门被灭,这个仇,他就算是死也要让仇人血债血偿。有两位剑灵帮助,总好过他一人单打独斗。况且他现在胸口重伤宛如残废,能否恢复到巅峰时刻的剑术尚未可知,随便一只山中猛兽,都能将他撕成碎片,有剑灵保护,他的命应该是安全了。
但从另一个方向考虑。
他萧纪,剑道榜上排名前三的剑客,舞勺之年便凭借一把日月子母剑,单挑赢下剑道榜上前百位剑客,年入刚及冠礼就冲至江湖剑道榜前三。如若不是、不是萧家出事,他现在本应摘下剑道魁首的称号,而不是形同废物,躺在阴森密林的泥地上,动弹不得苟延残喘。
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没有。
萧纪闭了闭眼,想到被林家人下毒害死的父母兄弟,想到他痛苦绝望,被林常风一箭穿心的大嫂,以及他尚在襁褓中的侄儿,脑中尽是萧家那晚,刺目灼热的火光,朗声大笑的仇人,和林常风令人作呕的嘴脸。
亲人的怒吼、家奴们的哀嚎,和着刀剑入体的刺耳声来回回荡耳畔,萧纪一瞬间又像是回到了挣扎困苦的夜晚,被林常风扯着脑袋踩在地上,强迫他看亲人被毒害被火烧的模样。鼻息间尽是恶臭的浓烟,残垣断壁勾着熊熊烈火,压倒萧家的最后一块门梁。
萧纪像是被拉入了无尽的梦魇中,他挣扎着想睁开眼,意识却还是被压在萧家倒塌的石柱旁。
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身上一沉,冰凉的触感随着肩膀透入骨血。
萧纪一个激灵睁开眼,正对上青年凌冽清冷的眉眼。
“主人,你差点走火入魔了。”
萧纪深吸口气,确实感到有些血气逆流喘不上气,四肢冰凉后背冒着冷汗。如果不是青年把他叫醒,怕真会筋脉受阻剑术再难恢复。
他看着青年,刚想道谢,才发现对方一直环着他的肩膀伏在他身上。注意到萧纪的视线,青年才起身后退两步,撑着那副冷峻的面容目光澄澈地看着他,高大的身形在萧纪身上拢下一层阴影。
“主人的心声告诉我,主人需要一个拥抱。”
剑灵看起来是成人模样,脸那张脸都清清冷冷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距离感,说话的声音倒是单纯干净。
而且萧纪不得不说,有了剑灵的安慰,他的确好了不少。一个人的复仇之路太过荒芜,有幸能得两位剑灵相伴,应该会好过不少。
只是——
“你叫什么名字?”萧纪忽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青年和小奶娃如何称呼。
不过出乎萧纪的意料,长相俊美五官冷冽的青年,思索半晌竟然道,“我没有名字。”
旁边的小奶娃立刻从青年胳膊后面挤过来插嘴,“爹爹,我也没有我也没有。”
青年错开身让奶娃娃继续扒着萧纪的裤腿,继续开口:“我们只有本体的名字,日月子母剑。”
萧纪听见他的话,一时有些心虚。他那把日月子母剑是长短两把剑,但为了方便,一直以日剑月剑来称呼,没起过单独的正经名字。面前这两位虽然是剑灵,但怎么看都是活生生的人,总不能也直接用日剑月剑来做称呼。
思来想去,萧纪想了两个名字,对着青年道:“你叫清辉。”然后看着旁边,一脸期待等着他下一句的小男孩儿接着说:“你叫落月,怎么样?”
“好耶!”小男娃高兴的蹦了起来,软糯糯道:“谢谢爹爹。”
萧纪被他喊得语塞:“你不要叫我爹——”
男娃娃顿时满眼噙泪,嘴唇都开始颤抖,攥紧袖口强忍着不哭出声:“不能、不能叫爹、叫爹爹么......”
“......”萧纪瞬间想到他可爱的小侄子,还能说什么呢:“能。”
上一秒还满含泪水的奶娃娃瞬间脸色一变,扬声叫了一句:“谢谢爹爹”
喊着“落月”“落月”冲去旁边的小溪边玩水去了。
萧纪:“......”
他也不再管跑出去的落月,侧目望向身旁的青年。
“清辉?”
青年开口念了两遍名字,眼睛一亮,望着萧纪点点头。
他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清透的眼睛却透露着内心的情绪。萧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剑主,所以和剑灵心意相通,看着青年的眼神,就能猜到他的意思。
青年满意这个名字。
有了姓名,往后的交流就方便多了。萧纪干脆让青年摒弃了“主人”的称呼,直接叫他名字。
青年刚开始还十分不习惯,总是交错,被萧纪纠正了几次之后才勉强叫顺口。只是小奶娃每次被他纠正称呼时都哭,所以到最后还是叫了萧纪爹爹。
清辉把他带来的七十六根长木垒起来,围着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萧纪,造了个简易的木房。不仅遮风挡雨,还很保暖。每日早晚从山上摘草药给萧纪换药,又猎了几只猛虎剥皮给萧纪做了被子。
落月模样小,但力气一点也不小,萧纪亲眼看他两手扒着猛虎上下虎嘴一掰,直接从猛虎虎嘴处,将巨大的猛虎撕成两半。掏干血肉给萧纪做了顿虎肉烧烤。
萧纪:“......”
果然古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
有两位剑灵保驾护航,萧纪伤口恢复期间从未出过意外,连发热都未曾有过,伤势好得飞快。七天后便可正常说话,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就能撑着树枝下地走路。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时间,萧纪提气运功以意领气,胎息畅行,内力循环四个小周天,惊讶得发现他的内力运转居然毫不受阻,甚至在此次重伤之后,隐隐参透了萧家剑术中,第七卷的破而后立、晓喻新生。尤其是手握日月子母剑的时候,更觉得体内内力充盈浑厚,挥剑中自有一派前所未有的盎扬肆意。
只是举剑时胸口尚有些吃力,每日最多只能练剑两个时辰,时间一久,便会手脚乏力冷汗直流。萧纪一开始还能忍受体力不支带来的虚弱感,但又过了两月,发现他的左手臂似乎因为胸口受过重伤,总是微微颤抖,连着调养了将近半年都未曾见好,便开始烦闷急躁,时常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呆。
日月子母剑和萧家的剑术路数相同,行的便是攻其不备,灵巧迅速。长剑主进攻如金蛇狂舞,短剑做暗器出其不意险胜制敌。他左手行动不便,便是空有一身内里执剑而上,也释放不出全盛时期的剑术水准。
他的仇人是林家人和林家家主林常风,彼时林常风灭了萧家满门时,剑术就不在他之下,如今他若剑术不能更进一步,想要报仇,便是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