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你当年怎会和阿父成婚?”君离不解。“阿父虽是沃州牧,但你终究是神裔氏族的成员,他不会也不可能逼婚到你头上。”
若能以权势压人,少昊旅也不至于和连山果那么快就一拍两散。
连山果道:“我不嫁,你就是私生子了。”
君离顿觉稀奇。“我倒没看出你在意过所谓的名分。”
神裔氏族不管是婚生子还是非婚生子都不能从父母处继承任何财产,大家都没有继承权也意味着公平。
兄弟阋墙,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富贵迷人眼,权力迷人心,如果大家都得不到,且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什么都得不到,自然闹腾不起来。
神裔氏族内部,婚生子和私生子的地位可以说是真正的平等,至少成年前是如此,成年后则是看各自的能力。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连山果并不像世人一般对嫡嗣、庶嗣以及私生子有清晰的尊卑认知,在她的认知里,父母的私生子和自己是手足,是一样的。
连山果轻叹。“我不在意,但世人在意。”
“你几时在意过世人的目光?”君离有点怀疑对方在耍自己。
出身旁支,没有封地没有贵族爵位,若在意世人的目光便应该在嫁给少昊旅后好好经营君夫人的位置和权力,这家伙却是毫不犹豫的丢了,被世人怀疑脑有恙。
破天的财富与权力地位,竟如此轻易的舍弃,世人很难理解。
连山果看着儿子道:“你阿父同我抢你的抚养权,我抢不过,你不能如我所愿成为连山,在连山城长大。”
人间如狱,她无法阻止儿子落入地狱,至少要给儿子拥有比别人高的起点。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若君离非嫡嗣,生下来后被发现生而目盲,早被沉塘了,即便不沉塘也不可能锦衣玉食的长大。
嫡嗣继承爵位与宗祧,庶嗣只能继承少部分财产,私生子形同奴隶,不具备任何的继承权,也不能占用氏族的公有资源。
到底是亲母子,这之前的数年里也没少打交道,君离很容易便理顺了连山果的逻辑。
为了让他有嫡子的身份所以嫁给少昊旅,但之后在分娩的第二日就开始跟少昊旅谈和离....
“合着你耍阿父玩呢?”
“我并没有。”连山果觉得自己更委屈。“不过不管怎样都是他自找的,若他不来跟我抢你的抚养权,哪来后面那么多事?”
“....你们怎么怀上我的?”他曾经以为父母是感情破裂所以分手后关系也冷得可以,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十三年前羽族攻打沃西,我彼时正好在沃西游历,便去帮忙,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战争,不是平日游历时遇到歹人而杀之的小打小闹,那是真正的尸山血海。”连山果有些恍惚,有些事,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她也还是记得很清楚。
战争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是死亡。
她过去二十四年里见过的死人连一场战争的零头都及不上。
在战争的时候还好,为了生存为了胜利,分不出精力,但击退强敌结束战争后脑子里一直紧着的那根弦就松了,面对着尸山血海,心中顿觉空茫,有点不确定自己是死的还是活的。然而这种空茫并非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精神状态,战争结束了,但潜意识里的惯性仍在,只要合上眼,尸山血海立时自脑海深处涌出,警惕性下意识的升高,别人稍微靠近都能下意识的下手,且是重手。
听了连山果的表述,君离深深的沉默了,他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很多人第一次上战场,只要没死在战场上,事后都会产生不适,精神状态出点问题,运气好点的,能慢慢缓过来,运气差点,那就是一辈子的问题了。
大部分人缓解心理问题的方式是色/欲,用男女之事来转移注意力和缓解压力,用温热的肉/体来确定自己还活着而非飘荡的孤魂,效果....也还行,有的人真的一段时间后缓了过来。
君离在沃西,自己虽然不用上战场,但身边的亲人和朋友就没谁是不用上战场的,对这些也有所了解,他莳花弄草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想通过花草来营造一个能让人真正放松下来的环境,看能不能治战争后遗症。
只是,着实没想到自己的出生竟是因此,你还不如感情失和分手闹成仇呢。
君离沉默片刻问:“你确定我是阿父的儿子?”
连山果亦沉默。“我的直觉告诉我此刻阿子你脑子里的内容很丰富。”
君离默然须臾。“你情人有点多。”
“你可曾见我同一时间交往多个情人?”
君离想了想,好像没有,连山果这些年情人虽多,但每次的情人都不一样,换得也有点快,同一时间里身边确实没出现过两个情人。
“为何是阿父?你当年心悦他?”
“那会儿我周遭的男人里数他最俊。”连山果眉眼生动的道。“好看得仿佛在发光。”
君离道:“阿父心悦你。”
少昊旅并非随便的人,做为被少昊旅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他是了解少昊旅的作息的,在他的记忆里,少昊旅就没沾过任何女人。在更早的时候也只一妻两妾,连个私生子都没有。
和离多年,少昊旅始终没能忘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死的时候都还在惦念这女人。
连山果道:“我知,他慕强,但他以前遇到的女子并无我这般强大又美丽的,乍一见,很容易一见钟情。”
君离对连山果和少昊旅的恩怨完全无语了,少昊旅看上连山果这种女人纯粹是自己找虐。
“阿父死的时候你不怕我恨你吗?”君离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也是很早的时候就想问的疑问。
连山果闻言道:“不怕。”
君离不解:“为何?”
连山果理直气壮道:“你是我儿子,我爱你,但我更爱我自己,自然不会为你而让我自己受委屈。”
君离闻言发现自己心中竟毫无惊讶之情,连山果这些年教他如何做人便是如此教的:人活着,最爱的人只能是自己。
最爱的人是自己,自然不会为别人而委屈自己。
君离说:“你这样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连山果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快奔四了,是二十好几生的君离,不是辛筝以为的十岁生子。
她和少昊旅之间则是阴差阳错,连山果战争ptsd时迫切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但古代没心理医生,她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而古代解决战争ptsd这种心理疾病的方法就一个,女色。
连山果是女人,她对同性没兴趣,需要的自然是男色,所以找了当时身边生得最好看的少昊旅。两个人维持了一段时间的纯粹肉/体关系,反正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因此ptsd缓解后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还有连山果对君离的态度,她对母亲这个身份的自我认知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欠缺传统所鼓励的牺牲精神,她爱自己胜过爱孩子。这很容易和孩子的关系搞僵,因为小孩子不够理性且很任性,需要大人无条件的哄着,但连山果顺着儿子的前提条件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君离看到她时觉得活见鬼也是因此,母子多年,他已经被调/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