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带到。”我说。
门帘又动了。
蒋枫的母亲从里屋走出来。
她个子瘦小,估计一米五不到,比我妈矮了整整一个头。
但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间,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鬓角有几缕银丝。
后来蒋枫告诉我,他妈妈是下乡知青,威清卫天主教五大世家(熊、唐、白、李、陈)中陈家的后人。
蒋枫的外曾祖父曾在东山巢凤寺参加过骨干培训,授国军中尉——“要不是解放了,估计都升少校了”,蒋枫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蒋母很瘦,窄肩膀,细手腕,站在丈夫身边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纤弱的身形,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知挨得住我妈三拳不?我妈那拳头,砸在沙袋上都嘭嘭作响。
随即又暗自好笑——想什么呢。
“老蒋,老同学家的孩子?”蒋母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晨光。
她笑着看我,眼神里有种母亲特有的柔软,清澈,温和,“坐,坐,我去倒茶。”
“谢谢姨妈!”
“别客气。”蒋母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长发在腰际轻轻摆动,“你是陈瑛的孩子,相当于我自己的孩子。”
她在厨房门口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眼里有狡黠的光:“要不是当年你妈拼命帮忙,我至少还得被批斗一下午。”
我愣住了。
蒋母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当年你妈一打三都不落下风!真厉害。”
一打三?
我嘴角溢出笑容。
想起正月初二在前姑父王建军家里,我和他几个姐姐“打成一片”……原来这彪悍是家传的。
我在蒋家简陋的客厅坐下。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平米,隔成了里外两间。
外间是客厅兼饭厅,里间是卧室。
家具很少: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一个碗柜,一个矮柜。都是旧家具,漆色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矮柜上摆着个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罩着绣花布套。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用图钉仔细钉着。我凑近看,是蒋枫妹妹蒋怡的——“三好学生”、“劳动模范”、“数学竞赛一等奖”。
纸张已经泛黄,但边角平整,没有卷曲。
这个家显然不宽裕。
后来蒋枫告诉我,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都在读书。
妹妹上初一,弟弟小学四年级。
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五口人,供三个孩子上学,每月都紧巴巴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初中毕业后,连湖城区第一中学的高中都不去读——他考上了,分数够——而是选择去教堂服侍老神父,走一条在父亲看来“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路。
蒋父常说,儿子选的路像“寄生虫”。
“天天念经能当饭吃?”他这样质问过儿子。
但说归说,吵归吵,他从未真正阻拦。
每月还是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一点钱,让妻子偷偷塞给儿子,怕他在教堂吃不饱。
蒋母端来热茶。
粗瓷茶杯,边缘有细小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摸上去温润。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浓,香气扑鼻,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嗯,是我喜欢的香味!”我捧起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跟我身上透出的香味一样。
蒋母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就知道你们小姑娘喜欢香的。我这还有,走时给你包点。”
“你们聊,我去做饭。”她轻声说,又到外面厨房。
隔着门帘,能听见洗菜切菜的声音,清脆,有节奏。
蒋父在对面坐下,把烟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那是个罐头盒子改的,边缘已经锈了。
“你家是农业户口吧?”他问。
“嗯。擒龙村菜农!”
“有地好。”蒋父搓了搓手,那是一双建筑工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黑色,“我家是居民户口,没土地。从一粒米,一根菜,一坨肉,都得花钱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那是一个父亲肩上的担子,是一个家庭每日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在蒋家坐了不到十分钟。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时,我站起身:“叔叔,我得回学校了。”
“秋波,吃完饭再回去呀!”蒋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谢了,姨妈!我得回去午休了!”我婉拒。
离开时,蒋母追到门口,往我校服口袋里塞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油炸粑。
纸包还温热,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应该是她早上出摊时剩下的——后来知道,蒋母除了在建筑公司打零工,早上还在医院门口摆摊卖早点。
小主,
“这怎么好意思!”
“小小心意,拿不出手!”蒋母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掏出来,“路上吃,垫垫肚子。”
她的手很瘦,但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