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铁流与利刃的协奏

铁流与利刃的协奏

古之月和他手下的几个排长——徐天亮、孙二狗、郑三炮、赵大虎、赵二虎,围着其中一辆坦克。

张爱军站在坦克宽大的车体前挡泥板上,一手叉腰,一手不耐烦地拍打着冰冷的装甲板,发出“哐哐”的闷响。

他脸上还带着点晨间争执留下的余愠,语气也冲得很,像在教训不开窍的学生:

“都给老子听清楚咯!”

他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步坦协同!

协同!

懂不懂啥叫协同?

不是你们侦察连跟在坦克屁股后头捡洋落!

也不是让你们把俺这宝贝疙瘩当大轿子坐!”

他特意加重了“坐”字,眼角瞥了古之月一下,后者面无表情。

“这铁疙瘩!”

张爱军用力拍了一下坦克炮塔侧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看着唬人,刀枪不入?

呸!它就是个浑身都是死穴的铁王八!”

他唾沫星子飞溅。

“第一怕啥?

怕炮!

怕反坦克炮!”

他手指猛地指向坦克正面那看似厚实的装甲,

“就这块斜板子,看着厚吧?

碰上小鬼子的47毫米反坦克炮,穿它跟穿豆腐似的!

一炮过来,里面的人就得成烤红薯!”

“第二怕炸!

怕步兵埋的地雷,怕炸药包!”

他蹲下身,指着坦克腹部和那两条粗壮的履带,

“尤其是这底下!

薄!履带!

步兵抱着炸药包滚过来,往履带下一塞,轰!

履带一断,这铁王八立马变死王八,趴窝动弹不得!

就是个大号铁棺材!”

“第三怕火!

它肚子里喝的是汽油!

不是水!”

张爱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痛恨,

“汽油啊同志们!

一个燃烧瓶,哪怕是个土造的莫洛托夫鸡尾酒,砸上来,点着了!

轰!整个车就他妈是个大火炉子!

里面的人想跑?

舱盖烫得能烙饼!

憋也憋死你!

烧也烧死你!”

“第四怕啥?

怕它自个儿闹脾气!

怕故障!”

他拍着坦克的发动机舱盖,

“这铁疙瘩娇贵着呢!

跑着跑着,趴窝了!

履带断了!

发动机开锅了!

炮塔卡死了!

哪一样都能要命!

它趴那儿动不了,就是个活靶子!

等着挨揍!”

张爱军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侦察连众人或震惊、或恍然、或依旧带着点不服气的脸,语气更冲了:

“瞅见没?

离了步兵,它就是瞎子!

是瘸子!

是浑身窟窿的活棺材!

在战场上,能活过十分钟算它命大!

你们侦察连是干啥的?

你们的腿,你们的眼,你们的命,就是给这铁王八续命的!”

他跳下挡泥板,靴子重重踩在泥地上:

“你们得跑在它前头!

用你们的命去给它趟雷!

给它找出敌人的反坦克炮阵地!

给它标出安全的路线!

等它冲上去了,你们得紧跟着,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

为啥?

就为了对付那些想抱着炸药包、燃烧瓶冲上来炸它履带、烧它屁股的鬼子兵!

用你们的枪,你们的手榴弹,你们的刺刀,把那些想靠近它的步兵给老子挡在外面!

撕碎了!”

张爱军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发挥优势?

协同?

说穿了,就是拿你们步兵的血肉,去填这铁王八的窟窿眼!

去保它的命!让它能把炮管子顶到鬼子鼻子底下开火!

懂了吗?

这他娘的就是步坦协同!

要不然,还练个屁!

直接拉出去反攻东京湾算了!”

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焦枯树梢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坦克引擎试车的闷响。

一排长徐天亮,那个精瘦的南京兵,一直微微歪着头听着,

此刻他那双灵活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嘴角习惯性地往上一撇,拖长了调子,

带着金陵城特有的那种市井的调侃和恍然:

“乖乖隆地咚!

张连长,搞了半天,这铁王八盖子……闹了半天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还得靠咱们这些‘活腿子’前呼后拥地护着?

给它遮风挡雨、挡枪子儿、赶苍蝇?

哎哟喂,这差事,听着比伺候秦淮河边的头牌还金贵嘛!”

他夸张地咂咂嘴,引得几个侦察兵低声哄笑起来。

古之月没笑。他站在坦克旁边,离那巨大的钢铁造物很近。

张爱军的话,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他抬起手,没有理会徐天亮的插科打诨,指尖慢慢靠近坦克侧面那冰冷、粗糙、带着焊接疤痕和弹痕划道的装甲板。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死寂,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漠然。

这触感和他心头那沉甸甸的、被油烟熏过、被话语刺过的复杂感受绞在一起——

小主,

张爱军那近乎羞辱的“活腿子”、“填窟窿眼”的说辞,像针一样扎着侦察兵的骄傲;

然而,这铁疙瘩在战场上的脆弱处境,那些怕炮、怕炸、怕火、怕故障的死穴,

又像冰水浇头,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责任。

他抬起头,视线沿着坦克高耸的炮塔向上爬,

炮管斜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截沉默的、指向未知命运的判官笔。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憋屈、沉重、明悟和战栗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怕?”

一个生硬、语调起伏怪异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点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打破了短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