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血浸透、
已经板结发硬的布包掏了出来。
布包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仔细包裹着,
外面用麻绳捆着。
郑三炮用指甲抠开被血黏住的结,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
同样被暗红色血迹浸染了大半的信纸。
纸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郑三炮认得几个字,
他展开信纸,
借着刺目的阳光,
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用铅笔写下的、
歪歪扭扭的字迹:
“爹,娘:
部队又要开拔了,
去很远的地方打鬼子。
连长让俺们写这个,
说…说留着。
俺不知道写啥好。
俺挺好的,
吃得饱,
穿得暖
(这里被重重地涂改过,显然写的人自己都不信)。
连长是好人,
弟兄们…也都好。
等打完仗,
把鬼子都撵回东洋老家,
俺就回家。
俺想咱家屋后头那二亩苞米地了,
想娘烙的葱油饼了,
想爹抽旱烟那股味儿了。
到时候,俺好好伺候二老,
给爹打酒,
给娘扯块新花布…
俺…俺还想…
托隔壁王婶给说个媳妇…
要能生养的…屁股大好生养…
嘿嘿…”
信纸上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模糊,
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晕开,
又或许是被后来流淌的鲜血浸染。
最后几行字迹潦草,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爹,娘…
要是…要是俺回不去了…
别哭…俺没给咱老张家丢人…
俺…俺是打鬼子死的…值了…”
郑三炮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信纸在阳光下簌簌作响。
这个河南汉子死死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铁硬,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
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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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砸在手中那封浸透了战友鲜血
和最后念想的遗书上,
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排长…这…这还有…”
一个士兵带着哭腔,
从另一个牺牲战士的上衣口袋里,
也掏出一个同样的小布包,
里面是一张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的纸片,
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还有一行稚嫩的字:
“爸爸打坏蛋,
囡囡等爸爸回家吃糖。”
“俺这儿也有…”
“这个兄弟怀里也揣着…”
孙二狗默默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捧着一摞东西——
有同样用粗布包裹的、
有折叠成小块的、
有就一张薄纸的…
足足有三十多份!
每一份都沾着泥污,
浸染着暗红或新鲜的血迹,
有些上面还粘着破碎的皮肉!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眼圈通红,
走到古之月面前,
将那叠沉甸甸的、
带着死亡气息的遗书猛地塞到古之月怀里,
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的河南腔,
像是在控诉,
又像是在质问:
“连长!
瞅瞅!
都瞅瞅!
三十一封!
三十一个兄弟啊!
都是你让写的!
都是你让写的!
俺早就说过!
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它不吉利啊!
打仗前写这个…
它…它招魂啊!
写了…写了就真回不去了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
最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嘶吼,
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不解。
古之月下意识地接住那叠遗书。
入手的感觉是冰凉的、粘腻的、沉重的,
仿佛捧着三十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封——
是老张的。
那被血浸透大半、
字迹歪扭的信纸,
在阳光下如此刺眼。
那朴素的愿望——
苞米地、葱油饼、旱烟味、
说个媳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
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再残忍地搅动!
他的手指死死捏着信纸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
微微颤抖着。
他试图控制住自己,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但那巨大的、
无法言说的悲伤和负罪感,
如同决堤的洪水,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和伪装!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
汹涌地夺眶而出!
顺着他布满硝泥和血污的脸颊,
肆意地流淌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怀中那叠同样沾满血泪的遗书上,
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
肩膀无声地颤抖。
这个在战场上如同杀神般冷酷坚毅的连长,
此刻在三十一封浸血的遗书面前,
再也无法抑制,
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无声地、崩溃地恸哭起来。
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时。
阳光惨白。
风掠过焦土,
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挖!”
古之月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他抹了一把脸,
将泪水、泥污和血迹揉成一团,
指着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给兄弟们…挖个…像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