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悍勇敢死又如何?前赴后继又如何?十万之众又如何?

满场众人,好似提前商议好了一般,同时一口大气就出,这不是要胜,而是在场众人本已是一脚踏进鬼门关里去了,陡然活过来了……

那出去的一口大气,便好似死去活来的第一次呼吸。

只待众人都活过来了,满场大喜,欢呼就起。

一人来喊:“苏将军救我等命也!”

二人来说:“好好好!极好极好!”

更有人咬牙切齿,对着射孔大声呼喊:“杀贼杀贼,快杀贼啊!!!”

“苏将军破阵,苏将军破阵啊!”

“苏将军大破贼!”

只看得后寨门忽然也是大开,两队轻骑在出,一队七八百人,正分两边而去,片刻绕过营寨,往左右贼阵在靠。

马蹄在奔,箭矢在射,一队花荣,一队史文恭,两人皆是擅射之辈,更是左右开弓!

邢岳已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是好,失言了一般,只有那脸上的激动溢于言表,乃至身形都跳了几下。

终是憋出了刚才说过的一语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钱世疆也不善词汇,只管学来一语:“大汉之卫将军,大汉之霍嫖姚!”

话语至此,已然无以复加,不知还有什么话语能超越这两句来说!

头前说来,只管是给苏武抬举,给众人信心。

此时说来,那真是心中之念喷薄而出!

十万之贼,十万之贼当面!望不到尽头的多!

十万之贼又如何?

哪里还看得到那些灰灰黄黄的贼人前赴后继?

只看得那些贼人这边在躲,那边在避。

只如牧人在赶羊群!

营寨之内,苏武知道,还差一把火,眼前还有四五百精锐之贼在死战,只当把这些死战不退之贼一把杀光,铁甲步卒冲出营寨去顶,贼势就溃。

还有这四五百贼,真是麻烦。

苏武更也知道,这四五百贼,一旦死伤殆尽,便不仅仅是这一战之胜,而是方腊百万贼众无敌金身就此打破。

只待这些奔逃而去的贼人回去了,一切就变了……

那些所谓摩尼精兵,熊熊烈火焚我身躯,什么百战百胜,什么羽化登仙,皆成了笑话。

那时候,苏武之名,当响彻江南之地,名传天下。

那什么摩尼神明,在苏武面前,再也算不得什么神明,反而苏武兴许当是真正的神明降世!

杀!

苏武再一次亲自下马去杀,连枷锤在手,且看摩尼神明到底会不会让人刀枪不入。

早已是人多势众,那寨栅跳下来容易,再翻上去就难了。

一个一个的披甲贼人,被堵在寨栅之下,面对无数军汉愤怒。

军汉此时之愤怒,已然无以复加,众人从军以来,皆是第一次遇到这般难打的仗,军汉更也损失不小,三千步卒,战死至少二百余人,轻重伤者更是六七百不止。

便是哪一营哪一都,都有人死伤。

军汉们岂能不怒,当面困兽之敌,自就更把怒火往前去杀。

自家苏将军更也在前,众人哪个不是奋勇跟随?

死了?便是死贼,也当再锤几下,再戳几枪,以解心头之恨。

奋勇敢死又如何?前赴后继又如何?便是再如何奋勇敢死前赴后继,也不过脚下亡魂!

你悍勇敢死就打得过我们吗?你前赴后继就打得过我们吗?你十万之众又如何?你能胜吗?你胜得了吗?

苏武此战,已然在军汉心中植入了这么一念。

这一念,过于重要!

便是这支军队的蜕变!

泥水血水,挂在每个军汉身上,所有人都看起来狼狈不堪。

只待这些狼狈不堪的军汉,从营门再出,诸般大小军将呼喊不止,列队列队!

三通鼓!

咚咚咚咚!

“阵型紧密,向前!”

“架枪向前!”

“向前向前!”

队头高声在呼,都头撕心裂肺在喊,指挥使更是喊得心肺都要喷出!

牌头在喊,虞侯也在喊,连军中文书也跳脚在喊!

将军打马在后,跟着前方步卒慢慢在走,无有言语,只有凶恶得黑出水来的脸。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灰布麻衣!

没有正脸,都是背后,他们兴许前几天还在街边浪荡,只为混口饱饭,也兴许昨日还在田地劳作,却还难以果腹。

今日,他们在逃!

只是转头去,也是无穷无尽的人,堵得死死,着实逃不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长枪来了,一片一片捅刺而去。

无穷无尽,却又哪里有那还手之力?去挤也奔,去踩,去践踏。

不知多少人,在推挤之中倒地,没有官军来杀,却被踩入卑微,与泥泞化在一起。

那深入敌阵不知多远的铁甲骑士,在无穷无尽之中仿佛搅出了漩涡一般。

那两翼之骑,一赶一赶的箭矢更在催命,无穷无尽太过密集,但凡箭矢射出去,定有人满身是血栽倒在地。

三千步卒,好似无穷巨力,好似液压机一般在顶豆腐。

一场苏武从未见过的溃败溃逃,就在眼前。

苏武想象了许多次这般场景,想象的是二十万宋军伐辽,丢盔弃甲溃败……

想来,就是眼前这般的场景吧,再一次真切了。

那林冲的马,冲着冲着,终于冲出了敌阵,却是马匹再也奔不动了。

林冲下了马,拢得众骑列步阵,转头去,都是奔涌而来的贼人,林冲还要去堵,却是那潮水分了左右,并不奔他而来。

漫山遍野也不足以形容此时景象,只当是天地都被溃败之贼占满了。

湖州城楼之上,惊喜的人,竟是并不多看射孔之外,而是脚步如何也止不住的左右在动,一双手掌,拍得通红也依旧在拍。

死里逃生的感受,过于浓烈,更是那方腊之贼杀人的手段过于骇人,便是死里逃生得越发惊喜。

呼喊也好,相庆也罢。

只有知府邢岳,呆呆愣愣站着,不断抹着眼眶里如何也止不住的眼泪。

好似这天塌下来都压在他一人的肩膀之上,忽然,塌下来的天,又被人抬了起来。

邢岳抹着眼泪回头,一会儿脸上是笑,笑着又哭,哭了又觉得该笑,却有话语:“快快快,把之前拢起来的郎中都带到城门处来,都让他们出城去,把药品都运出去,去营寨里,快!”

邢岳,当真把这湖州城池组织得不差。

钱世疆拱手一礼,飞身往那阶梯去下。

众人又去看那射孔,又转身来哈哈笑……笑着也有泪……

笑着又去看那射孔之外……

邢岳也在回头看,看着看着,转身而来,慢慢也往那阶梯而去,却是好像脚步已然发僵,陡然小腿抽搐起来,眼看就要栽倒。

众人连忙来扶,邢岳摆着手:“无妨无妨……诸位诸位……”

“相公何话要说……”

“钱粮,钱……诸位速速回家去取钱运来!赏军劳军要快,莫让那苏将军觉得咱们湖州人敷衍了他……”邢岳忍着小腿抽搐之痛,左右说着。

“这就去这就去!”

邢岳挥着手:“都去都去……”

自也是邢岳不必众人来扶,他手撑着墙,站定之后,众人飞快也去,还有几个湖州军汉再来扶他……

小腿抽搐未好,邢岳已然吩咐左右军汉架着他下城楼去,他得去,他得亲自去那营寨,得是第一时间。

他得去问将军苏子卿,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城门在开,邢岳上车,左右军汉簇拥着他出城去,那战事还在继续,只是贼人已是越来越远。

其实能看到苏将军在何处,那军阵后面一彪百十骑,远远看去,已然只是一个小点,但苏将军就在那里。

鸣金了!

再远追,便是军汉就听不到鸣金之声了,不必再追,这些灰布麻衣之辈,多杀少杀,无甚重要,还有百万之贼,也杀不完。

邢岳车架在走,走得极快,身后车架也多,多是郎中药品……

陆陆续续,还有车架出城,载着钱粮与酒菜之物。

直往都往那营寨里去,只管一靠近,便是满地的尸首,乃至还有那将死未死之人痛苦的哀鸣。

那营寨里出来了许多辅兵,身穿皮铁甲,范阳笠在头,红巾系在胸前,长枪大刀,又砍又刺,好似全无一点怜悯之心。

便越是哀嚎,越是多捅几下。

邢岳从车窗看去,眼前之景,加上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道,让他连连作呕,却是这车帘依旧掀起不落。

那辅兵带来的平板车架,装着一具一具的尸首,皆往一处去堆,那一处,便也越堆越高。

邢岳车架到得寨门,他并不进去,下车,在寒风中站立等候,等候苏将军引兵归来。

其他车架,只管往大营里去,那郎中更是脚步飞快,去寻何处是伤兵所在,寻到之后,立马就去帮衬军中医官干活……

杜兴在接车架里的钱粮之物,只管让他们运到一处停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