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祖坟冒青烟了。”程万里是阴阳怪气。
苏武对着程浩笑了笑,程浩也与苏武一笑,却是苦笑带着尴尬。
“在那个房做事啊?”程万里又问。
程浩来答:“知杂房……”
知杂房,其实极好,听起来像是打杂的,实在不然,倒也打杂,但这般大衙门里的差事杂事,哪项都是肥差,也是最要交际之处,乃至也负责上官的应差。
类似办公室、后勤部、秘书处的结合体,程浩就是办公室文员,后勤部干事,秘书处小秘书。
苏武补了一语:“枢相也随口说,届时考教一二,若是堪用,便把程兄带在身边随差听用……”
如今程家,那信任程度不比一般,童贯随口的话语也不是玩笑。
程万里眉头一皱,又看了看程浩,也看了看苏武,深吸一口气去。
苏武倒是想到了什么,说道:“相公放心,此番南下剿贼,枢相只留江北,不去前线。”
若程浩真的在童贯身边随差听用,那真是儿子女婿都要去打仗了。
但听苏武这么一说,程万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倒是让这厮见见战阵也无妨,他便也知你我是哪般求来的前程。”
程浩此时才听明白,自己好像要上阵打仗了,心中一紧,却是听父亲之言,他又心中憋闷,只管一语:“父亲,儿自去枢密院当了差,那便是水里也去得,火里去得!”
程浩在努力,努力向父亲证明一点什么。
程万里却是一语:“到时候尿了裤子,记得寻个没人的地方赶紧换了去……”
苏武便立马来说:“相公不必如此,若真随差听用了,到时候我自会照拂。”
“哎呀……罢了罢了,吃饭吃饭,到外面点桌酒菜回来。”程万里摆着手。
程浩立马转头飞奔亲自去叫外卖。
只待程浩一走,程万里又是叹息:“只念你照拂着他,他真有点长进吧……”
苏武看着程万里,其实心中无奈,太标准的中国式爸爸了。
“相公放心,程兄可当真不似相公所言之不堪,相公岂还能信不过我看人的眼光?”苏武笑着说。
程万里看了看苏武:“不是信不过你的眼光,是怕你逗我开心,这厮我自己生的,我能不知道吗?”
“说不定还能立功而回。”苏武如此一语,他也不是疼孩子的家长,既然是这么个缘分,还真要一起去江南,到时候,逼一逼赶一赶,若是程浩当真憋着这股劲,说不定还真有机会立个功劳。
这也是苏武急着今天就把恩荫之事办妥的原因,机会来了,不可错过。
有时候,男人长大成熟,还真就在一瞬间。
这大舅子若是当真堪用,来日定然是极大的助力,可以百般信任的助力,多一个这般的人,有何不好?
苏武主动使点力气,也是应该。若是当真不堪用,那也不亏什么,就看程浩自己了。
程万里当真笑了出来,只与苏武说:“莫要说笑与我听……”
苏武也不多言,能不能支棱起来,能不能打一下父亲脸,就看程浩自己了。
外卖点回来了,三人吃饭,也有酒。
程浩是一语不发,哐哐干饭。
程万里全程黑脸,只在看苏武的时候稍稍缓和。
这气氛着实是难……
还得苏武来说话:“明日与我同去枢密院上值,我带你先去拜见枢相,枢相定留你在身边随差,伺候的人事,其实不难,只在一个心思灵活、见缝插针、眼明手快……”
程浩点着头:“妹夫放心,我自省得……”
“你省得什么?说了你就听着记着。”程万里黑脸来训。
程浩低头,再去干饭。
苏武却笑:“无妨,便说说……”
程浩抬头来:“这般事,我如何不省得,我与那些同窗好友交际,哪次不是我前后招呼伺候他们?他们哪个不喜我?什么场合,哪次便都叫我去……”
其实这话,说出来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淡淡悲伤……
为何?只问这京城里的读书人是什么圈子?什么人在朋友圈里做这些事?自是朋友圈里地位比较低的人……
为何程浩地位比较低?不必多说,家世出身而已。
程浩若是这些事做得不好,谁还待见他?
这话听来,程万里默不作声,却是心中也难受不已,他以往何曾想过这些?
今日程浩说来,程万里又岂能不想?真若深入去想。
便是儿子,在外面怕是也没少受委屈,连他程万里昔日都被无数人耻笑,耻笑他给阉宦跪拜之类……
他的儿子,又岂能不受人耻笑?更何况还有退婚之事……
苏武也懂,只管说:“无妨无妨,如今不同往日……”
“吃饭吃饭……”程万里抬手一挥。
苏武笑道:“吃酒吃酒……相公请,程兄请!”
程浩把酒杯抬起来,看了看苏武,与苏武酒杯一碰,看了看程万里,便把酒杯收回来了。
却见程万里此时忽然把酒杯送了出来,程浩还愣了愣,却也连忙把收回的酒杯往前去碰一下。
便是碰这一下,程浩一脸受宠若惊,只管来说:“敬父亲此杯!”
“嗯……”程万里黑脸点头。
“吃酒……”苏武笑着一饮而尽,许多事,有戏,程万里外冷内热。
苏武忽然也问:“怎的今日相公回家这么早?”
问的是高升了,应该正是到处热闹的时候,晚间当是觥筹交错之时。
程万里黑着脸:“我何等日理万机,便是他们随便想请就能请得到的?”
“哈哈……”苏武明白了,便是大笑,大人物就是大人物,自有姿态,且也还有一点那种报复心态。
显然昔日里,程万里也没多少真正的朋友,乃至交际圈里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高官……
这回,是真装了一大的。
程万里忽然也笑:“哈哈……”
“相公吃酒!”苏武提杯去。
程万里笑出来后,停都停不下来,又道:“其实我本也无甚多事,只管板着脸说,公务繁忙,哈哈……”
说完,程万里一饮而尽,饮出了一种极大的畅快。
程浩一脸蒙圈看着二位,却也不傻,只问得:“父亲到底升得什么官职?”
程万里当真坐正:“为父我,如今是京东两路安抚招讨经略制置使,领正奉大夫,贴龙图阁待制。”
“啊!!”程浩立马站起。
“坐!”程万里抬手一压,许也是要给儿子出口气去。
程浩愣愣再坐,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妹夫,不是说假,不是做梦,只说一语:“我说前日怎的他们都忽然待我那么好呢,原来他们多是知道父亲要升大官了……”
程万里听得此语,忽然心中舒服不少,竟是主动抬杯:“吃酒。”
程浩立马举杯碰了上去,然后一饮而尽,再来笑道:“父亲,那我往后再出门,岂不……”
程万里闻言,已经到嘴边的酒杯便放了下来:“已然有了差事,往后莫要厮混!”
“诶,知晓知晓!”程浩连连点头。
“相公,无妨,劳逸结合,说不得来日,我也与程兄一道出门去走走……”苏武这就是见缝插针。
程万里闻言,便说:“嗯,那倒是,当让这厮带你在东京城里见见一些别样的世面,总归是文人雅事要懂得一些。”
程浩明白过来了,彻底明白过来了,只管心中叹气,不说话了,接着干饭。
酒菜吃罢,程万里先去洗漱。
程浩看着苏武,眼神带有几分幽怨,语气也是幽怨:“妹夫,许你是亲儿子,我是表儿子。”
“啊?”
“你是亲的,我是捡来的……”幽幽之语,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