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举世皆惊

诏道于天 桥下蓝花 3589 字 15天前

下一刻,济泺城中的死寂被打破。

恐惧的声音开始响起。

“魔头,不……就是疯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能这样杀人的!”

“不行,不行,我们得赶紧走。”

站在血泊里的百姓看着那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看着那些倒在地上衣不蔽体的大人物,想着连平日里自己最为尊重的大人们都落得这样的下场……很多人在这一刻竟是生出兔死狐悲的奇异同理心。

是啊,连太守大人和潮生宫主这样的人都落得这般下场,像我们这种寻常百姓的下场难道不应该要来得更惨吗?

然后有人发现自己的身旁也有人死去,四肢都已扭曲,指骨破开了血肉的包裹,满脸脏污……于是人们更加坚信自己的看法就是事实,全然没有发现这些人其实是被千万个不同的足印践踏至死。

这些念头是如此的真实,出现在每一个百姓的心中,恐惧再也无法抑制。

在顾濯的眼中,人海就此轰然散开。

曾经勇敢到不顾生死的人们,再也没有留下来的勇气,在混乱中不顾一切地开始逃跑,手脚并用地逃跑,按着别人的肩膀逃跑,踩在别人的身上逃跑。

画面是那样的混乱。

哭泣因绝望而生。

哭声掩去了雨声。

或是惶然,或是嚎啕,或是麻木……相同的都是恐惧。

顾濯看着那些把自己活成蝼蚁的寻常百姓,眼里找不出任何的情绪,心情愈发冰冷。

他闭上眼睛,遮去再也无法遮住的疲倦。

有风起,挟寒雨穿行于长街之上,依循着他的意志落在那些即将在混乱中死去的百姓身上,为这些终究是无辜的人留住性命。

就在这时候,一道剧烈喘息着的声音在顾濯身后响起。

“你觉得今天过后会有怎样的传闻?”

“我可以告诉你,谁也不会知道你今天做过的事情,你有过的那些仁慈,这些愚蠢至极的白痴只会不断地和自己认识的人说,说你杀人不眨眼,从那头杀到这头,杀了个血流成河。”

“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没意义的,你明白了吗!”

那道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高昂,带着极大的嘲弄与讥讽,纵声狂笑:“所以你他娘的和那群白痴百姓没有任何的区别,不,你要比他们还要来得更加愚蠢!”

顾濯置若罔闻。

说话的人不是济泺太守,而是那位潮生神宫的宫主。

他忍受着钻心般的耻辱与痛苦,把那把杀猪刀从自己的胯下拔出。

该流的血早已在先前流过,随着刀锋的离开,些许碎肉从中掉落下来,竟是看不到太多的血水,与砧板上的猪肉着实没有太多的区别。

潮生宫主拖拽着自己已被千刀万剐的残躯,极其强大地站起身来,用仅剩一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濯的背影,嘶声咒道:“今天的事情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你绝对会死在自己的愚蠢里面!连人都不敢杀,我还没见过像你这般可笑的白痴!”

顾濯睁开眼。

不是因为这包含怨毒之意的咒骂,而是长街人群即将散尽,他不需要再去耗费那些多余的心力。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那位潮生宫主,看着那些将死未死的所谓大人物,看着那些再是清楚不过的恐惧与憎恨,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拔剑杀人。

无言是最大的轻蔑。

那位潮生宫主更加愤怒,其余人开始跟着愤怒,污言秽语与微雨齐飞,不堪入耳。

顾濯往长街走去,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毛色不纯的枣红马。

马蹄声响,踏破满是血污的水洼,他戴上随手顺来的斗笠遮雨,便也遮去了天。

城门楼前的大人物们陷入惘然,看着那匹马从自己身旁走过,心想今天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为何你就杀了那么几个人,为何你不杀死我们呢?

然后有人在茫然中想到,或许如此活着才是最大的痛苦?

在这个念头生出后,这些平日里再是要脸不过的人开始想死,但却迟迟无法自杀,因为他们终归不想死。

唯有潮生宫主是例外。

站在雨中的他,不屑讥讽嘲弄地看着骑在马上的魔主,握住手中那把杀猪刀,没有任何留恋地抹向自己的咽喉,因为他不能接受自己这样的活着。

然而……刀锋最终却没能抵在他的咽喉上。

当。

杀猪刀从潮生宫主的手中落下,与青砖石相撞,溅起碎石砾。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根本不听控制的双手,惊怒喊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杀不了自己!”

顾濯的沉默依然,蹄声依旧。

一切都已在无言中。

死是解脱,亦是恩赐。

所以我会让你以最为痛苦的方式活着。

那匹枣红马被城门洞中的黑暗淹没,哒哒哒声音渐行渐远。

潮生宫主看着顾濯的背影消失在眼里,呆住了。

片刻后,他双膝跪倒在地,嚎啕痛哭不已。

……

……

“你……还能撑得下去吗?”

“再继续这样,你真的会死的。”

“死在你成为我们之前。”

“我知道你不愿意道化,彻底变成非人的存在,但再怎么样也得先活着吧?”

“活着才有希望啊!”

行在凄风冷雨中,顾濯并不真正孤寂。

世间万物从未舍弃过他。

若非如此,济泺又怎会恰好迎来那场微雨,让潮生神宫的阵法得以成型又在转瞬间破灭?

顾濯伸出手,用掌心接住些许雨水送入唇中,缓解咽喉间的干涸。

“我从未想过死,便不会死。”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所以你们可以放心。”

这句话很硬,听不出柔和的意味,无法带来愉快,但谁也没有责怪他。

如山般的沉重倦意真实存在着,在这种时候强求温柔,未免过分。

一束阳光破开乌云,穿过层层雨帘落在顾濯身上,画面神圣而庄严。

与入夜后的那轮皓月不同,无论春夏秋冬,太阳总是习惯沉默。

沉默不代表无为,它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照看顾濯。

那是冬日下的温暖阳光,是踏出江水后的剧烈燃烧的暮火,是某天午后映出眼前景色清丽的阳光……乃至于恰好落入某位敌人眼眸里的刺目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