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相谈间,月已悄悄爬上柳梢。

秦之余望着高悬的玉盘,抬手遮在眼前,挡住了耀目的柔光。

“是时候了……”

“爱卿?”

恍然回神,他朝羡宗笑笑,“臣想起当年离京前埋下了一坛好酒,如今归京,恰是七年,陈酿的滋味应当不错,斗胆邀陛下共饮一杯。”

“甚好,不如在此一醉方休。”

一张茶几,三两盘清淡小菜,二人各坐一边,伴着浓酒,共赏碧华。

秦之余目不转睛望着那清冷的月辉,直到两眼微酸才垂下眼眸,凝视着杯盏中倒映出的美景,沙哑开口。

他说:“皇上,他走的那天,月色也是今天这般好……阳春十六,长安满树桃花开得绚烂,他无缘见上一眼,便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咽了气……皇上日夜思他念他,我又何尝不是,只要一闭上眼,他在我怀里颤抖着断气的画面就会浮现眼前,伴随着他低低的呜咽与哀吟,我至今记忆犹新。”

羡宗却未抬头,指间绕着一条金丝绣的缎带,不停把玩着。“果然是你吗……”

“是我。我是最想他活下去的人,可到头来,却是我亲手杀了他……他很聪明,入狱前就服了毒,在我面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五脏六腑都被毒物腐蚀,生不如死。我不想看他痛苦死去,所能做的便只有……衣带绕颈,助他解脱。”

他起身走到庭前,仰望着看似触手可碰,却永远遥不可及的目光,两眼湿润。

他自嘲笑道:“我以为这七年来,泪都已经为他流干了去,可只要想起他来,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泣不成声……月光无私照耀大地,光辉映明了死寂长夜,可照亮了我的人,却不在了。萧鹤延,我的月亮不见了,你要怎么赔我。”

羡宗并未追究他的僭越之罪,仰首饮尽了那捧了许久的浓酒,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而是反问:“喝了这酒,朕也能见到月光吗?”

“七年恨,七年之恨啊……萧鹤延,你有没有小心地守护过什么,用尖刀把他从寒岩中剥离,一点点扫净他身上的尘埃,宁可刀刃划伤的是自己,也不忍伤他寸肤。我那么宝贝的一个人,落到你的手里沦得一文不值,你无情将他践踏在脚底,弄脏他、染黑他、□□他时,可想过他也曾被什么人捧在掌心呵护过?他不顾劝阻,不计死生地扑向你,去追逐你的光华,是因为他爱你,他想靠近你,可是你,回报给了他什么呢?”

羡宗扬起头来,想亲眼瞧瞧他这些年都不曾有勇气直视过的皎月……他平生第一次发现,原来本该暗淡的月华也会如此灼目,逼得他睁不开眼。

……他一直以来以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相隔千里。天涯两端,再无相聚之时。

“那样干净的一个人,被你逼成了满手血污的刽子手,你知道他要下怎样的决断,才能狠下心来,除去你的绊脚石吗?你知道心肠软得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的人,要怎样才会让自己心如磐石,漠视他人的生死吗……你不知。你永远也不知他为你付出多少,因为你,是个只知索取,贪得无厌的疯子……疯子!”

秦之余回身端起自己的杯盏,将其中的浓酒倾洒在地,祭了故人。

“初入侯府时,我便是用这七年恨决定了他的生死。那时他天真无邪,也很胆小,并没有想过报复亡国之恨,只是执着地想要活下去,所以,我给了他机会。多年之后,我想救他脱离囹圄,我仍给了他机会,可是他却推开我的手,选择纵身堕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