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老焦,你那边还能有我们这边苦?”于铁君没好气的打断焦文广的话,“你多少人,我多少人?光是滨海新区和经开区分家,多设一个分局,就得要多好几百警察,这编制一下子哪里下得来?从市局和各分县局抽,可人家本来就捉襟见肘了,现在再抽,我都不忍心了。”
于铁君也是感喟良多,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派出所好多五十来岁的老同志现在都还在值夜班,派出所的夜班可不比那些普通行政机关值班,坐在那里泡杯茶,打打电脑,看看书,然后蒙头大睡一夜就过去了,那是得真刀真枪的去巡逻,去接处警!老同志熬一个通宵,一个星期精神都恢复不了。有时候我下去检查基层派出所都觉得心酸,和派出所长们交流,建议他们是不是考虑老同志的值班问题,派出所长们也是一肚子苦水无处说,年轻警察就这么多,要办案,要巡逻,要蹲点守候,要出差,哪里排得过来?我和分县局的一把手们也交换过意见,建议他们年轻同志要下一线,他们也一样有难处,刑侦经侦禁毒交警这些都是一线侦查部门,那工作量都得要年轻同志才吃得消,长期出差在外,家里都照顾不过来,现在公安机关离婚率有多高,你们知道么?这里边也许有其他因素,但是毫无疑问这种工作和生活节奏严重脱节错位有很大关系!”
“现在办案程序的复杂程度你们法院应该很清楚,稍微程序上不对,法制部门乃至检察机关就得要来监督了,你还真不敢有半点疏忽。同样你在窗口服务也不敢有半点怠慢,稍不注意,人家一会儿市长信箱市长热线了,一会儿像市纪委的纠风办投诉了,一会儿在网上发帖曝光了,总而言之,现在拾掇你警察的方式太多了,咱们警察是真真正正成了弱势群体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八十年代警察都愿意穿制服,哪怕是非工作时间,现在你看看有哪个警察愿意在非上班时间穿警服?这不仅仅是代表责任感缺失的问题,更是这种职业荣誉感的褪色,因为是这个社会已经把警察这个职业看低了,没有经济保障,没有政治地位,没有人再尊重警察这个职业,当一个职业已经蜕化为只是纯粹谋生的岗位时,你能指望有多少人能够这份职业宗旨抛头颅洒热血?”
于铁君说得有些兴起,忍不住松了松颈项上的领带,“都说警察职业是特殊职业,但是警察却是普通人,他们也一样有自己的家人,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老百姓休息过节的时候,他们还得值班,都说还有换休啊,可一家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你一个人换休在家干嘛?换了你,你乐意么?也有人说,谁让你当了警察,是,这样说也没错,可警察总得有人来干吧?同样都是公务员,人家可以有正常休假,有正常上下班作息,警察就不行,同样的工作,警察执法要面对各种危险,在办案过程中还要承担执法办案中程序上的种种风险,稍不注意还要被追究责任,你听说过农业局林业局商务局发改局体育局教育局工信局这些部门有哪个工作人员因为执法办案而被追究刑责的?没有吧,公安机关几乎每年都有,而这给公安办案民警办案带来的心理压力有多大,这又有谁考虑过?”
第一百六十章 舞台
于铁君这一番话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滔滔不绝,显然这些话也是压在心中许久了,急需一个渠道倾泻出来。
“现在每年我们市局都得要请心理专家来为一线民警们作心理辅导,不做不行,我们也对全局民警进行过心理调查,虽然不太准确,但是的确有相当部分的民警心理存在疾病,需要辅导治疗。”似乎经过了一番发泄之后,于铁君的心绪稍微得到了一些疏解,情绪变得平稳一些,“有时候我也觉得我这个局长当得有些不称职,干警的职级偏低问题,待遇过低问题,工作量超负荷问题,装备太差问题,健康堪忧问题,太多问题被积压下来,我想解决,可是力有不逮,奈何?可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做不到,就是失职!”
钱亚东和焦文广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于铁君这番话言出至诚,有感而发,看见手底下一个个因为这样那样的客观原因,不少民警身体心理出问题,对比其他部门感觉到付出太多,却又得不到政治和经济上的认同和回报,这种憋屈感真的让人很无力。
“铁君,你说的我了解一些,我也知道现在公安工作不好干,干得好是理所应当,干出了问题,人人喊打,现在社会上很流行以骂警察为潮流,戴着有色眼镜和放大镜来看警察挑毛病,甚至成了吹毛求疵,成天骂骂咧咧,他们也不想想警察这样庞大一个群体,不可能全部都完美无瑕,党校老师也还有犯罪的呢。成天和社会阴暗面打交道,心态如果得不到调适,的确也很容易出问题,从这个情况上来说,比其他工种更容易出问题也是正常的。大家都在指责,但是却没有想过,如果这个社会真的缺了警察这个职业,社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了110,没有警察来出警,社会秩序会怎样?”
钱亚东很理解于铁君内心的不满情绪。
近年来警察形象一直处于风口浪尖,稍微出点儿问题,就会遭来民众和媒体的一致口诛笔伐,民众和媒体不理解也就罢了,还有很多领导也不理解,很多事情都喜欢把警察推上第一线,拆迁,信访维稳,甚至城市管理,都要警察冲锋在前,这些本不该警察参与的事情,都把警察搅合进去,既破坏了警察形象,也极大的加大了警察工作负担,可谓两头不讨好,你稍微反映一下,领导还觉得你是不听招呼,还经常摆你一道,在经费编制这些问题上卡你,让你愤懑不已,却又倾诉无门。
“钱书记,你能这么理解我们警察队伍,我心里也就舒服了一些了,现在警察队伍不好带啊,调离公安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一些新招进来的警察,没干几年,觉得原来心目中向往的美好形象破灭了,警察也不过如此,比不过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更现实的东西,收入低,工作辛苦还有风险,何苦来哉?”于铁君叹了一口气,“尤其是一些社招生,本来也不是学这个专业的,觉得不行,马上另谋高就,太普遍了。领导还不理解,老觉得警察人数不少了,怎么老是喊人少,喊辛苦,我就在琢磨一个事儿,打算向领导申请,请他们来亲身体会一下。”
“哦?什么事儿?”钱亚东和焦文广都有些好奇。
“嗯,我打算找机会向陆书记和董市长,还有金书记和井市长,甚至包括向部长他们,常委们,副市长们,请他们百忙中抽出一天时间,或者一晚上,到我们派出所来,跟随我们的警察来感受一下我们值班民警的一天生活,不用他们干什么,他们就跟随值班民警一道接处警,看看我们警察一天需要干些什么,也可以跟随我们的办案民警来看看我们的办案民警一天要干些什么,这样我觉得有助于他们亲身实地感受了解我们警察的现实工作生活。”于铁君吁了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