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人说,七年可以忘记全部的悲伤,那时候全身的细胞都代谢过一遍。
chater1(2013)
6月,多雨。
雨后的天空特别好看,空气清凉,林喵喜欢缩成一团坐在窗台上看雨点打湿玻璃。
她说,天空像哭得凶猛,有一种悲伤的美。
林喵不是她的真名,我只知道她姓林,叫她林喵是因为她像一只猫,安静,孤独,胆小,锐利。
她是一个向往的美好的人,她是一个悲伤的人。
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你看。
她是一个悲剧。
2013年,林喵20岁了。
“七年前我13岁,13岁之前的我都死了,真好,那里有我不美好的回忆。”她这样说。
林喵不爱和人说话,但又会和人讲故事,那些故事像是她自己的,又像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但我从她望着夕阳时哀伤的目光中感受到,她的故事,都是真的。
林喵,她是个有故事的姑娘。
她其实是个渴望倾诉的女孩。
我和林喵在雨天结识。
我喜欢在雨后取景,雨下的街景是美的,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等到彩虹。
那天我运气很好,没过多久23号楼旁边就立起一道彩虹,淡淡的颜色,有种很飘渺的美丽。
我没注意到11楼窗边,有个女孩坐在窗台上。
白色的衬衫,牛仔短裤,两条腿搭在窗台上白而修长,有点缺少血色而又面无表情的脸让人觉得很冷漠。
她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照片里。
之后的几天,我常在傍晚去23号楼下的小酒吧坐一会,希望能遇上那个女孩。
也许因为觉得有缘,也许因为她脸上绝望的表情,竟让我觉得,这诺大的城市里,只有她给我这种想亲近的感觉。
可能照片上的第一次的会面,我就看出来了,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我是对的。
她总在深夜才出现,以至于我好几天都没有等到她。
我很庆幸她真的会来,也很意外她居然那么晚还会来酒吧。
后来她和我说,她喜欢夜里清静,这个小酒吧是文艺复古的类型,酒鬼不会来这里,到了晚上,都没几个人;
这么晚还出来到这么有腔调的地方喝闷酒的都是有故事的人,也许能交到朋友。
林喵对朋友的定义就是,萍水相逢,你听听我的故事,我听听你的故事,互相安慰感慨,然后互不打扰。
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我记得很清楚,是6月30号,林喵生日那天,她一个人来喝酒,点了一杯burntorange
当时我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一边喝酒一边整理电脑中的照片。
一瞥眼,就看到她坐在我斜前方的沙发上。
酒吧老板似乎也认识她,上酒到时候还和她打了招呼。
而我只能学着影视剧的桥段,叫来服务生,送了她一杯特基拉日出,并跟她打了招呼。
随后服务生走过来告诉我,林喵请过去和她一起喝酒。
我跟她讲了无意拍到她的事,并给她看了电脑上的照片。
林喵是大一的学生,心理学专业。现在放暑假在家。
我们聊天过后,她对我的印象似乎还可以。
分别时,我赶忙站起身问她,“林同学,我们以后还可以一块喝酒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点点头,“可以呀,但是不要叫我林同学了,怪怪的。”
“那我怎么称呼你?”
那就给我起个外号吧。“
林喵留下呆住的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在偶遇林喵的那个时间来到酒馆,可是等了一整晚都没有等来她。
之后的两天都是这样。
可能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让她讨厌了吧。我这样想。
第四天晚上,林喵来了,
进门以后她也看到我,就直接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说,“一起吧。”
那天我们说过什么,我没有记住,唯一记得的,是那天晚上,看到林喵的那个瞬间,我的心情,很开心。
我曾经问林喵,“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她说,
“因为这样我们就永远都是陌生人。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这样,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和你说我的故事,我们互相信任彼此,把伤疤揭开给对方看,就是因为心里清楚我们此后没有交集,就算被对方知道了最疼位置在哪,你也没有机会来戳到我的痛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人一旦熟悉了,就不会再彼此坦露了。”
“你不觉得吗,陌生才是最近的距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亲近的人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
“林同学,我想好给你起的绰号了。”
“是什么?”
“林喵,我叫你林喵吧,我不会大声的用这个称呼喊你,就在我们两个聊天的时候用,怎么样?”
“你很奇怪,为什么用一个拟声词叫我?“
”因为你很像一只受过伤的小猫,小猫都喵喵叫的,叫林喵,比林猫好听。“
林喵听过我的解释笑出了声,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在接下来的7月份,我和林喵的见面越发频繁。
林喵十分的敏感脆弱,这和她的经历有关。
“我的妈妈很漂亮。”
“嗯,看得出来。”
林喵浅笑,“谢谢。”
她拿出钱包给我看夹在里面点一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福,林喵不知道那是她多大的时候拍下来的。
她只说,那是她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林喵的妈妈抱着还在襁褓里小小的她,林妈妈漂亮的面孔面对着镜头,林爸爸的目光在宝宝身上,嘴角有淡淡的微笑。
“乍一看,会让人觉得这孩子会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她一定会很幸福吧?”林喵问我。
我点点头。
“然而她的幸福就到此为止了。她变成了孤儿。”林喵这样说,
但是她父母并没有死。
林喵,她有些20岁女孩不该有的思想和成熟。
她用淡漠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有点觉得心疼。
到了8月,我们几乎每周都会见两三次。
这期间,我们聊了很多。
林喵说,我是她第一个聊了这么久的朋友。
以前有很多人和她搭讪,其中不乏有三两个聊的来的。
那些人和我一样,和林喵约定一起喝酒,但从没定过准确的日期。
林喵有时会故意消失一两天,他们一次见不到也就不愿意在夜里等着和她偶遇了。
8月中旬一个周末的晚上,小酒馆。
林喵点了一杯argarita
。
“我上学的时候很聪明,记忆力也好,有过非常优秀的成绩。”
“是吗?”我接了一句,林喵像是要讲今天的故事了。
“嗯,小时候很活泼,人也单纯,总是轻易就把感情全部投入到一个人或一件事上,因为这样,受到了很多伤害。”
“那时候习惯把每个人都想的很好。”
我没有接话,准备听她今天要给我讲的故事。
“小学的时候,班主任很凶,会骂小孩,还打他们,打完了还不让孩子们跟家长说,但是当着家长的面又会搂住、抱住他们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真可怕。”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嘴巴微微抿起,像是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我的爸爸脾气非常暴躁,还是个酒鬼。”
“他经常会带我出去吃饭,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带着我在深夜里在大街上乱晃。我害怕,就偷偷哭。”
“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小。”
“我爸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突然就会骂我,小时候他经常打我。”
“他的暴躁对我造成的创伤是难以磨灭的,但是为了生存,我必须和他一起生活。”
“人真的很弱小,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你不觉得吗?林,很多时候,家人并不是家人,很多人被紧紧的系在一起,不是因为亲情,而是生存需要,是在忍耐。”
对了,忘了说,我也姓林。
我和林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我友好的一笑,“先生贵姓?”
“我姓林。”
“这么巧,我也是。”
此后,她不再问我任何个人信息。以我的姓称呼我。
“我对他的恐惧和厌恶已经超越了亲情。”林喵还在继续说着。
“那是个全身都负能量爆棚的人。”
“或者,那也是个愚蠢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产生一些好奇。
“有那么一种人,他会把所有的不顺心归结于外界,‘偏偏不带伞的时候下雨’,‘偏偏自己投的股票跌价’,连便秘都是地球没有吸引力。”
我轻笑了一声,林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更重要的是,那样的人在面临不顺的霎那间,会发泄出全部的怒气。”
“怨天、怨地、怨地球没引力,不停地骂脏话,”
“什么最伤人说什么,好像让别人难过他的不痛快就能转移了一样。”
“然而发泄完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
“他们也不会想着去解决问题。”
“下雨了不会想该买伞,就一边骂一边淋雨,就算有人告诉他去买伞,他也觉得凭什么让我买伞,怎么不让雨停?”
“就是这样,不从实际出发去解决问题,只会抱怨。”
“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
“很多时候,光是想到我爸,在课堂上,我就会流眼泪。”
我看着林喵无奈的表情,心里有些同情。
“小时候,家里没有人给我陪伴和教育,甚至没有人认真听我说话。”
“现在,我对他不是恨,只希望他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以至于到今天,都不愿意想起他,如果他现在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浑身上下都会难受。”
我依然沉默着,但心里有说不上来滋味,那滋味让我想抱住眼前的她,轻轻拍拍她的背。
“所以我真的很奇怪,人类繁衍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人们基于本能去繁衍后代,然后呢?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很多人,他们认为生下了孩子,就是完成了社会任务。”
“至于他们的后代是否有自己的理想,他们的人格是否健全,他们是否快乐,他们是否会危害这个社会,这些都不重要。”
“他们只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调教他们的孩子,把他们的孩子培养成思想跟自己的一样的复制品,让孩子替他们完成自己没能完成的事,以爱之名掩饰着种种控制。”
“我在网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当父母之前难道不应该考取一个合格证吗?”
林喵摇头苦笑。
“没有人在意这些。所以我以后一定不会轻易生孩子。”
她喝了一口酒。
“因为我不想我的孩子来到这个复杂的世界上却因为我的无能过自己不想过的人生,也不快乐。”
“生下来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对他施加爱并教会他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去学会爱别人么?”
林喵说完了这些,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看着她,微笑着,点点头,并冲她举起酒杯。
8月末,晚风吹在身上很舒服的夜晚。
我和林喵点了酒以后拿到酒馆外面,并肩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林喵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猜她要开始说她的故事了。
“我父母在我小时候离婚了。”
“爸爸总打妈妈,打得身上总是又青又紫,离婚的时候还跟我说,如果法院问妈妈的伤是哪来的,就说是她自己弄的。”
说完这些,林喵苦笑,低下头,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妈妈现在得了癌症,晚期。”
“我去看了她几次。”
说完她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