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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校对版] 赤军 2067 字 2022-10-23

裴该随即命其抬起头来,这细细一瞧,除了裴熊还有哪一个?虽说已经分隔五六年了,此人相貌基本未变,只是颔下胡须略微长了一些而已。但裴熊与裴该相似,天生须不甚密,也就下巴上有一丛,颌骨上有两绺,不似甄随,连鬓络腮,满把黑须,加之唇上胡髭也密,几乎要把嘴都遮住,估计留须和剃须,瞧上去就跟俩人似的。而就裴熊多了这点儿胡子,根本难以遮掩原本的相貌嘛。

想当年在淮滨,裴熊临水三射之时,他就曾经说过,我不是晋人,而是鲜卑人,本为段务勿尘麾下小率,战败投降了石勒,被收为部曲。在裴该想来,自己既已逃遁,这裴熊要么回去向石勒禀报,则仍留在羯军之中,要么不敢折返,会逃往他处——那你就该回到段部去啊,怎么又投了拓跋氏呢?

裴熊对此解释说:“小人本乃父段而母拓跋……”

石勒在游弋于司、豫间之前,曾于永嘉二、三年间,奉刘渊之命进取冀州,威胁幽州,幽州刺史王浚遂遣其将祁弘,与辽西公段务勿尘相合,率十万大军南讨,最终于飞龙山将石勒击败。裴熊就是在飞龙山之战前的对阵之中,中伏负伤,而为羯军所擒的。

他身份不高——主要是虽属段部,本人却不姓段——也就百十人的队将而已,弓马虽熟,又能角抵,长矛大刀却耍不大溜,因而受所部主将牵累,都没能大展所长,多杀羯兵,就中箭被俘了。石勒命将俘获的晋兵一律斩杀,但对于段部鲜卑人,却网开一面——主要他知道段部是大敌,还希望能够跟段务勿尘化敌为友。

捡点所获鲜卑兵,见裴熊力大,便即收于麾下。鲜卑人本重武勇,那你既然打赢了,我自当由你处置,再无二言,就此裴熊跟从了石勒。

但是裴熊平素寡言少语,不显山不露水的,石勒只知此人老实,却并未能发掘其所长。其后要命人监视裴该,石勒考虑到裴熊能说一口流利的晋语——段部与中原往来甚密,中国化程度是很高的——与羯人部曲不同,便命其化名孙文,送去了裴该身边。

本来下令,若裴该有逃跑之意,便可当即斩杀之,但在渭滨,裴熊一则不忍下手,二来考虑到即便射杀了裴该,对方身在船上,也不可能拖尸体回去向石勒复命,故此才特意三射不中……

第三十七章 是恩?是仇?

裴熊在渭滨,为什么不忍心真的一箭射杀了裴该呢?

这主要就是靠着裴该来自后世的灵魂了,心中本无主奴的身份区别,在他看来,天之生人,或中国、或夷狄,或男性、或女性,或显贵、或贫贱,有贤与不肖之别,就人格而言,大家伙儿都是平等的。故此裴该对于石勒送来的那几名仆佣,即便明知道是对方设置的眼线,也从不颐使气指,哪怕比这年月普遍的上司对待下属,还要客气一些。

这对于裴熊而言,乃是从来没有遭遇过的事情,尤其段部鲜卑虽然貌似颇为中国化,终究社会形态还很落后,属于奴隶制部族制度,段氏待各部皆如臣仆,各部贵人待其部民,等同奴隶。归附羯军后,情形也毫无改善,在裴熊看来,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甚至乃是天地万物之道的投射和反映。

故此裴该平等相待——这是反应在日常态度上,似若有形,却又无迹,唯仔细体会,才能有感——裴熊反倒很不适应。只是鲜卑虽无“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的说法,却也知道人以恩德待我,我必报之善意。裴熊一直期望裴该能够老老实实留在胡营当中,即便不能为石勒出谋画策,得其重用,也别捅什么篓子,以触石勒之怒,则我可以长期服侍这般良善主人,岂不比做石勒的部曲要更好吗?

谁料想裴该心心念念,只有逃亡,最终就设圈套瞒过了石勒、张宾,遣开石虎,领着裴氏上船而遁。裴熊先射一箭,是为恐吓裴该,促其归来,谁想裴该铁了心了,我今天宁可被你射死,也绝不再入羯营半步!

裴熊无奈之下,第二箭就瞄得比较准了,只是水面风大,能不能中,他自己也没把握——且看天意吧!因为裴氏遮挡了一下,裴该及时侧头,堪堪将箭避过,因而裴熊接下来第三箭,纯粹就是向天而射的。

他下不去手杀裴该,只得拨马而回,却也不敢回报石勒。一则知道以石勒的脾气,甚至于以石虎的脾气,得知此事后,都肯定要给自己脖子上来一刀,裴熊不怕死,但还不想如此而终——裴先生耍尽伎俩,连你汲郡公和张孟孙先生都能瞒过,我怎么可能拦得住他呢?二则他也担心若急报石勒或者石虎,他们立刻遣人追赶,说不定裴先生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