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骑兵的乃是杜曾爱将马俊,本是关西羌汉混血,精擅骑术,而且武艺高强,杜曾对他是非常放心的。但即便马俊再如何骁勇善战,终究他所面对的是数倍乃至十数倍于己的敌兵,而裴该既然竖起中军大纛,相信周边卫护的士卒也必是精锐,此次突袭,最终能有几成胜算,杜曾心里根本就没底。
照道理来说,精锐骑兵,一骑而可当五步、十步,若能利用机动性将步兵调动起来,进而撕裂其阵,那即便百倍之敌,也是不够骑兵蹉踏的。问题看徐州前阵的组织力和战斗力,裴该不似“不知兵”之人,更不会是一介书生,他会不会上马俊的当呢?步兵若排列紧密方阵,以弓箭遮护、长矛为防,同等数量的轻骑兵都是根本莫可奈何的呀。
但是唯有如此,或许才能杀出一线生机来,否则今日丧败可期。城外战败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宛城堞橹不完,在防御上还存在着诸多漏洞,一旦被迫退守,士气受挫,恐怕守也很难守得住了。到那时候,就只有保护着第五猗逃归襄阳去……可是周访恐怕很快便会彻底剿灭杜弢,挥师北上啊……
杜曾不禁在心中暗骂荀崧,你这老家伙为何不早早开城归降呢?要等我们先把城防工事打得千疮百孔,才肯低下你那世家子高贵的头颅……真正可恶!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马俊侥幸得手,可是前线正在酣战,骑兵不可能穿越敌阵,从正面出击,那就只得远远绕路啦,即便能够取胜,也不知何时才能传回消息来,进而导致徐州前军后撤甚至是直接崩溃。自己能够熬到那时候吗?
最终杜曾被迫一咬牙关,右手握紧了部曲才刚递过来的长矛,转过头去嘱咐王贡:“子赐可速回城,安排城守事宜,我亲自前去阻挡敌军,以拖延时间。”王贡点点头,关切地说道:“将军千万小心,但留得性命在,终有复起的一日。”说完话,带着十多名部曲,拨转马头,便朝宛城方向驰去。
杜曾亲率部曲上阵,长矛抖处,顷刻间便已搠翻了数名徐州兵,暂时止住了一翼的崩溃之势。然而战线实在太长,他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只听西侧山呼海啸一般的喧嚷,抬眼望去,就见荆州方面的旗帜陆续倒下,残余的也皆步步后退,恐怕很快便会被彻底击穿了。杜曾目眦欲裂,急忙挥舞长矛前去增援,但还没能赶到,就听得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雷鸣一般轰然响起。
对方也派出了自家的骑兵来吗?杜曾一则以忧,一则以喜。裴该守牧徐州,必能招募到一定数量的骑兵,倒也并不出乎杜曾的意料之外,他忧的是,仅仅步兵方阵,已经使己方很难抵御,若再辅以骑兵冲突,则己阵崩溃在即……喜的是,倘若裴该把骑兵全都派上来了,那边马俊得手的机率便会更高一些啦。
正在患得患失之际,忽见己方士卒个个面带惊惶之色,全都抛弃了兵刃,掉过头来,落荒而逃。杜曾扬声大呼:“不要走!有敢动摇军阵的,必斩不赦!”举起长矛来,当即穿透了己方一名正在抱头奔蹿的军吏。但他随即抬头一望,却不禁也惊得面色惨白——这、这、这,这究竟是什么骑兵?!
第三十四章 具装甲骑
雷鸣般的马蹄声中,只见数十骑呼啸而至。
与这年月惯见的骑兵,尤其是杜曾曾经见到过的骑兵不同,这些徐州骑兵的装具竟然精良、完善到令人发指。个个身披只有军将才可能置办得起的铁质鳞甲,戴着金属兜鍪,上插白羽,护项、披膊俱全,甲裙垂至膝下,就连皮靴上都镶嵌着铁叶,仿佛是天神下凡一般!更可怕的是,其胯下战马似乎也都着甲,再饰以斑斓五彩的饰物,骤然望去,简直不是马,而是一头头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张牙舞爪,随时都欲择人而噬的怪兽!
杜曾戎马半生,就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装具精良、气势惊人的骑兵!
这年月骑分轻重,轻骑兵主要作巡弋、侦察之用,大多数只有背心一般的皮甲,带弓箭、短刀,以骑射为主;重骑兵的防护相对严密一些,但最多不过加几处金属配件,上身多两条短披膊,护住大臂而已,手持长矛,用来正面冲锋,以蹴散或割裂敌阵。
杜曾曾经听说过,但并没有实际见到过,鲜卑人,尤其是代北的拓跋部,训练了一支天下无双的重骑兵队伍,骑士都是全副的皮甲,加以金属部件点缀,装具不弱于普通将吏,而且人执一柄重头骑矛,称之为“槊”——因为鲜卑语中捅刺之意,便叫做“搠”。眼前这些,难道是裴该召来了拓跋鲜卑的精锐骑兵相助吗?可即便传说中的鲜卑重骑,貌似也没有这般精良的装具啊!
那些都是什么马?马身着甲,身上的骑士还都如同铁人一般,竟然能够驮负着奔跑如飞,四蹄落地,有若重锤擂鼓一般!这必然是草原上的良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