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范进查朱国臣案时,张国维不会上门,便是知道上门求情,也不一定有用。大家固然都同朝为官且范进住的还是自己管片,但文武终究是不同的体系,上门哀求送礼,能发挥多少作用都难说。这次被迫上门原因也很简单:他走投无路了。
在京师混的,多少都有点关系背景,张国维也不例外。他在兵部有关系,一直以来都是这个关系在给他撑腰,加上本身又是个芝麻官,也就犯不上再拜其他码头。张国维在五城兵马司内,向来是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生活,既不冒尖也不惹事,活的也自安逸。得知范进重查周世臣案之后,他紧张是有的,但是说不上有多恐惧。这一案他自己只是第一审问人,后面有刑部有首辅,只要他们不倒,自己就不会有问题。
问题还是出在朱国臣一伙人袭击郑家铺上,这里是他的管片,虽然因为厂卫的人在,五城兵马司巡兵不来这里查,但是责任是少不了的。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有百官共议的懿旨下发,张国维顿感大祸临头。
他通过关系打探了一下,眼下舆论的主流,都把他定成第一责任人。乃至一些人为了开脱高拱和翁大立的责任,也把责任往张国维这甩。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这个背锅专业户即将背负起自己官场生涯里最大的一口黑锅,而这口锅显然超出他体量承受范围,结果多半是要拿人头来顶。
他的关系在这事上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想要找其他的门路,在短时间内还说不上话。范进是他在当下惟一能找的人,只好硬着头皮上门。他也知道这事不能只靠红口白牙说几句闲话,咬咬牙道:“范老爷,小人做了这些年受气官,手上颇有几文积蓄,只要范老爷救小人一命,小人愿意倾囊相报。这里有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老爷笑纳。”
第三百零八章 反戈一击
张国维拿出的是个盒子,在盒子里,放着几枚印戳,外加一些票据。在万历朝银票还没有流行开,有一些商人使用的庄票,也是固定铺户间进行贸易结算使用的票据。固然能够提取银两,但是使用范围很窄,在民间也不能作为代币使用。
盒子里放的票据其实类似于一种凭证,上面有金额,但是拿到市面上不能直接购物,得到指定的地方变现再说。至于印戳,则是提取这些银子时所要提供的凭证,类似于后世的取款密码。
张国维道:“小人做了这些年兵马指挥,干的是受气差使,可着京师里大小文武衙门,贵介子弟勋臣人家,谁不高兴了都能拿我们撒撒气。若不是有点油水拿,这活就没人干了。这里便是这些年受气挨骂换来的一点报酬,总数八百两银子。分别存在城里两个当铺一个绸缎庄外加一家钱庄里,只要拿了凭证和印戳前去,便能提银子。掌柜的都是惯做这营生的,认票不认人,不会拒付也不会多说什么。”
范进看了看那些票据,把盒子随手一合,向旁一推,脸色阴沉着,“张指挥,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打点范某么?如今这案子闹到什么地步,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以为拿这八百两银子来,就能没事了?要不然这样,你拿这银子去拜一拜其他人的山门,不管是张相府还是冯公公的府邸我都认识,我带你去,保证你能进门。你把银子给他们送上去,看他们饶不饶你?”
“不敢。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也不奢求平安无事,只求能留住一条性命就成。”张国维擦擦额头的汗水,神态越发拘谨。他跟文人倒是没少打交道,可问题是跟他打交道的文官级别身份也不高,范进这种还是第一次。摸不透范进话里的意思,不知他到底是满意还是嫌少。加之性命在人家手里,也就越发紧张。
“当日荷花等三人,也是只求能留一条性命,照样被你给问成了死罪。现在想要留住性命,光靠银两只怕很难吧?”
张国维赧然道:“小人也知那一案做下了孽,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梦到几个冤魂索命。说句实话,小人之所以从那边调开,就是觉得对不住那几个人,自几的良心上交代不下去,换个差一点的环境只求个心安。当时的情形……小人一见死的是周世臣,就先慌了手脚。庆云侯那家里是出了名的不省事,无事都可能生非,何况死了人,哪能善罢甘休。如果不能抓紧破案,只怕他们闹起来,小人的乌纱难保不说,还要吃牢饭。小人也是破案心切,所以……才犯了那样的大错。事后想要弥补,却是来不及了。”
“弥补,怎么弥补?朱国臣一伙人在你的管片上横行霸道,你身为兵马指挥,难道要说一句不知情么?不管是当初他们杀周世臣,还是前天晚上来袭击我的住处,你和你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不不!范老爷您误会了,小人真是冤枉!”周世臣挥着手道:“实不相瞒,朱国臣那伙人小人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真不曾想到他们狗胆包天,敢做这样的勾当,这是小人万难猜测的。再说,他们也有靠山,小人其实……也管不了他们。”
兵马指挥司这种机构虽然是个衙门,但实际上位置很尴尬,主要就是级别低,职权有限。存在感全靠巡城御史来刷,如果一个强硬一点的御史,可能地位就高些,如果遇到个混日子的御史,这衙门也就没什么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