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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是陈光甫。”张万田道。“现在是国银的副总办……”

听张万田说到陈光甫,柏原文太郎一通日语,驻杭领事米内山庸夫翻译道:“请问张桑,如果张氏下野,陈氏有多少可能会得到任命?贵国对此人的评价如何?”

日本友人的提问并不出梁启超预料,他们总是尽可能收集更多的情报以印证已知的内容,并且,陈光甫也不是他们乐意接受的对象,因为他会继承张坤的计划进一步发动对日元的袭击。但张万田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回忆着徐新六等人对陈光甫的评价,道:“陈光甫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商学院肆业,与张行健一样是老复兴会员,当初张行健负责关东银行,他就负责侨商银行,所以此人对国际金融界怕比张行健更加了解,而对国内,他虽不似张行健那样张狂,但国际金融背景使其原则性更强,如果内阁想通过更换总办来使国家银行接受无抵押建设债券的话,他恐怕会比张行健更加坚持立场。”

“那么……”听闻陈光甫对国际金融界更为了解,柏原文太郎咳嗽了一声再道:“此人对日本、对日元作何看法?阁下是否了解?”

“这……”张万田毕竟只是道听途说,而他自己昔日在东京帝大学的是哲学,金融方面一窍不通,是以根本就回答不上来。张万田如此,明白这个弟子能耐的梁启超挥挥手,让他下去,而后他道:“柏原君,既然张行健很可能下野,那挤兑日元之事便能罢了了吧?”

“这个……”柏原文太郎欲言又止,见此梁启超一侧的徐勤也借故离开,这时他才饱含歉意的道:“梁君,日本经济备受经济危机打击,张氏策划挤兑日元,所害甚大,这次如果将其撤换并终止原有计划,敝国上下都会对梁君此举铭记在心。”

日本人只说丁不说卯,梁启超不得不点破道:“柏原君,挤兑日元只是杨竟成之流束缚日本的一个方式,我听说现在贵国国内很多人都乐意实现中日合邦,”说起中日合邦,梁启超忽然想到已故的康有为、四十年前被杀头的六君子,当下唏嘘不已,好在他正端着茶,一饮而尽后他才道:“即便不挤兑日元,贵国日后又如何能抵挡杨竟成的其他计谋?我一直认为,贵国接受北庭新日本是个天大的错误,这等于被中国捆住了手脚,之后趋势便是贵国逐渐变成中国大陆的一部分而非独立的海洋国家,以未来计,这绝对是得不偿失的。

东亚宛如欧洲,日本则酷似英吉利,只有抗拒中国统一的日本才能从大陆的分裂对抗中获得真正的好处,更何况英美等国忌讳中国做大变强,而日本又恰好可以牵制中国,成为一个永不沉没的桥头堡,这才是贵国真正要做的事情。可惜啊!贵国明治时期的政治家俱已凋零,如果他们在,是绝对不会同意贵国深入中亚的。”

梁启超用两个绝对来表示自己的哀叹,这让柏原文太郎心有戚戚,可现又有什么办法?在日本需要欧米援助时,欧米却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现在好了,中国越来越强大,想要拉拢日本日本却已经深陷于大陆事务;而国内,那些随同复兴军进击察里津的帝国警察被国民视为开疆拓土的英雄,北庭成为希望之地,未来的新日本。

那里不是台湾、不是朝鲜、不是南满,那里是面积超过以上三者人口却只有区区一百万的荒芜之地,帝国可以不受阻碍的往那里移民,耕地、森林、矿产……,这都让人欣喜若狂。对于这种诱惑,又有多少日本人能冷静思考?即便抗拒中日合邦的国际派们,怕也无法割舍看似荒芜、实则宝藏无数的新日本吧?

“那梁君又何高策?”柏原文太郎想过当今国内诸君的心思,再向梁启超问策。

“放弃新日本。”梁启超道:“即便不能放弃,也应该任其自治乃至独立,以减少它对帝国国策的牵绊。只有这样,日本才是真正的英吉利,才能于英美和东亚大陆之间,游刃有余。中国强大一日,日本便两面得利一日,待日后中国衰败了,那便如荷兰、比利时、卢森堡那般,把沿海膏腴之地割出去。当然,不是并入日本,而是有日本来助其独立,并且由日本来保证他们的安全;内陆穷弊之地则尽数让给俄国。如此,东亚才能形成以日本为中心的格局,这才是贵国先贤毕生所追求的大东亚共荣。”

梁启超的建议简直是石破天惊,柏原文太郎目瞪口呆好一会才道:“是这样吗?那阁下又……为何……”

“当然是这样。”梁启超笑了笑,“中日合邦有两种中日合邦,一种是中国服从于日本,其实就是各省独立后亲近于日本,最后合邦;再一种就是现在杨竟成做的这种,中国是一个整体,而日本只是一个海岛,不管合邦的条件怎么谈,你能强得过一个统一的中国吗?即便给日本一个平等的地位,最终主导邦内事务的也只会是中国。

不管阁下怎么想,我是对这个国家越来越失望了。她不是往前而是往后、不是进步而是复古、不是科学而是迷信、不是民主而是独裁,这么下去她最终会变成鸦片战争前的闭塞帝国。所以,能拯救中国的只能是日本重新站在她的对立面,联合英美一起刺激她,迫使她停止这种退步而不是随同他一起退步。我希望日本能帮助我一起完成这件事,让中国摆脱杨竟成主义,回归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梁启超直抒胸臆,柏原文太郎思索着、扶了扶眼镜才道:“日本亲华者众,他们只是不希望被中国主导,根本不想与中国为敌,要想帮助梁君,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