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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纪约束下的黄大钧营的士兵并没有开枪,而小山上的军官看着对面的日本兵像疯了一般的狂吼,虽然寒风间断的把山那边的声音传过来,但是大家都听不懂日语。雷以镇问向左右,“刚才那日本说什么?”

左右都是不知道,只有站在山坡下面的一个第五期曾经留学日本的连长说道:“长官,他说我们……卑鄙,是偷袭,他们在向我们挑战!”

贝寿同闻言笑道:“卑鄙吗,他们自己那次作战不是偷袭开始的。老雷说胜利者才有文明!”

雷以镇却是喃喃自语道:“卑鄙?”他轻轻的笑了一下,大声问向附近所有的独立军军官,“你们说,我们卑鄙吗?”

众人听后都沉思不语,德国人的教育虽然使得他们掌握了最先进的军事技能,但是中世纪那种骑士精神也由此渗入了他们的灵魂。沉默一会,张宗昌却是说话了,“俺说实话,一万二千多人打三千人多是不够爷们,可谁叫俺们不如他们呢,甲午那会我们可是几万人被他们撵着跑……这打仗哪有什么公平讲究,不就是人多的打人少的吗。”

张宗昌的话使得大家心头都是一颤。特别是其中那句“不如他们!”更使得大家神色凝重。

雷以镇半响不语,忽然说道:“把咱们的军旗升起来!”

翁圈岭的报号是座山雕,于是火红的旗子上便有了一只威武的海东青——这是缝旗子的师傅所能想象到的最切合的东西了。

火红的雕旗之下,雷以镇开始说话,这一段话在后世流传久远,他是这样说的:“日本人敢拼命,我们就不敢拼命?!日本人敢战死,我们就不敢战死?!我们怕日本人什么?!我们不如日本人什么?!先生说,我们要成为一只鹰!先生还说,在汉武帝的时候,我们就是一只鹰!可数千年下来,大家都忘记自己是鹰,都以为自己就是一只土里刨食的鸡,有好处就上,有危险就跑!这还是我们吗?以前的骄傲去哪里了?今天,在这里,就在这里,我们就光明正大的和日本人打一场,把他们彻底的打服,让大家看看,到底谁不如谁!”说罢他大吼起来,“通信兵,派人给日本人送水和干粮,告诉他们,十五分钟之后决战。我们就打白刃战,同样的人,看谁胜谁败!”

在场所有人都被雷以镇的命令震惊了,但是奇怪的是却没有人任何出言阻止他,不是因为他是这次战斗的最高指挥官,而是在大家心里都希望来这样的一次单纯的毫无算计的决斗,他们都想到: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淋漓畅快的打一场,看谁不如谁。

尽管很多都是不解,但是雷以镇的命令还是坚决的执行了下去,日本人对送干粮和水的清国人也没有什么说法,只是他们的旅团长冈见正美向着传话的尉官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带我向指挥官阁下致意,感谢他让我光荣的战死!”

十五分钟后,自愿参战的七百名士兵,端着刺刀,跟在雷以镇的后面,排着长长的横队向日军阵地走去,而面对的七百名日本兵也全部越出了尸体砌成的战壕,排成长长的一列在战壕前面等待着清国军队的到来。停了半天的风雪这时忽然又猛烈起来,五十米外完全看不见人影,而双方的距离就在雷以镇的前行中一点点缩短,终于,两军只有三十米的时候,双方士兵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呐喊,然后猛的奔跑起来,端着刺刀往对方冲去,一千四百人的对撞激飞了不断落下的飘雪,刺开的伤口泼洒出的鲜血又将大地染红。满天飞雪中,这战场似乎已经不是1905年,而是在一瞬间回到了蛮荒的远古,两个部族的勇士怒吼着,为了族群生存和繁衍而鏖战厮杀。

雪终究会下完的,战斗最终还是要结束,雪停的时候,最后一名日本兵倒下。雷以镇撑着刺刀,看着遍地倒下的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日本人的,更有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的……此时救护队已经入场开始对己方伤员进行抢救,一个先前被冈见正美留在帐篷里的尉官双手托着一把指挥刀走了过来,他伏着身子,用生硬的汉语的说道:“这是冈见将军祖传的太刀,他说将军是一名武士,让我把它献给将军。”

雷以镇伸手把这把镶金的指挥刀接了过来,手握在刀柄上,摩挲着缠在刀柄上的棉布,然后抽出一截耀眼的刀刃又合了回去。他把太刀交给了身边的副官,然后问道:“冈见正美人呢?”

尉官道:“冈见阁下已经自裁了。”

雷以镇想到了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点点头道:“你把他的遗体收拾好吧,一会你把他送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