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逾白靠在长桌上,拿着矿泉水瓶把玩。
“不是你说这次国展很重要吗?要展现大国风采,还要让那些海内外嘉宾重新认识一次景德镇?”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哪是好说话的人。”高雯纠结了好一会,还是认为结果最重要,“先说好,我绝对不会让你在开幕式演讲,你也休想跟我达成任何交易。”
“就一个问题。”
高雯跳脚:“我就知道你这人吃不了一点亏!”
“不是交易,你也可以不回答。”
高雯将信将疑:“那行,你先说说看。”
“这些照片是谁给你的?”
“重要吗?”
“很重要。”
高雯舔了舔唇,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还在挣扎要不要说的时候,程逾白先一步起身,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大步朝外走去。
“你不要知道了?”高雯在身后追问。
答案还不够明显吗?
一开门,程逾白和朱荣四目相对。程逾白朝前走一步,朱荣为了退让,不得不朝后退一步,可程逾白却没有趁势离开,反倒越走越近,直到将朱荣逼退到墙边。
“找人偷拍,很有意思?什么时候我也玩玩,拍你出入各名媛画廊的私巢,再把照片寄给高雯,你看怎么样?”
朱荣一派温雅,笑容迷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这副斯文败类的面孔还是用来哄女人吧,我不吃这套。”程逾白抬手就是一拳,擦着朱荣的耳朵砸向墙面,“朱荣,我一向喜欢明着来,但如果你一定要玩阴的,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朱荣面色不改,仍云淡风轻:“同样的话也还给你,改革是一条很长的路,且看我们谁能走到最后。”
程逾白无畏地勾起唇角,收起拳头从朱荣面前经过,忽而脚步一顿。
朱荣看着他,他低头看脚尖,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鼓动,叫他一边痛苦,一边痛快。他很久没有说话,就在朱荣以为他会就此沉默下去的时候,程逾白又回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是一团浓稠的黑,黑到看不见那里面有什么,但他声音清冽,每个字力重万钧:“再提醒你一次,不要动徐清。”
“哦?”朱荣笑了,“你凭什么?”
程逾白欺身上前。
纯元瓷协开办至今三十年有余,历经十大瓷厂最辉煌时期,俗话说春秋鼎盛,五谷丰登,就是粮仓里的老鼠也能吃得满嘴流油,朱荣的师父杨国盛就是纯元瓷协第一任会长,靠张死人都能说活的名嘴,硬生生给石头镶上金子,把纯元瓷协盘得风生水起。
如果要把八九十年代的风云人物排个榜,杨国胜必然榜上有名。他曾几度被夺权,又几度蹚进深渊,临老因桩说不清的人命官司进了监狱,一生清誉毁于一旦。
那老家伙也算程敏的莫逆之交,只没想到程敏一夜之间投河身亡,老家伙也一夜白头,临终前将当时蒙受屈辱、摇摇欲坠的纯元瓷协托付给朱荣,回顾跌宕一生,只问一句:善有何用?
程敏生平乐善好施,一颗白瓷心,堪比明月皎洁。无事时好友遍布天下,一出事全都明哲保身。老家伙锒铛入狱,何尝不是因为一时心软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女画家,哪能想女画家反过来上演农夫与蛇,把他咬得鲜血淋漓。
朱荣经此一事,对黑白善恶有了全新解读。
老家伙的终局就是悬在额前的一把刀,时刻提醒他莫要重蹈覆辙。这些年来他斗遍牛鬼蛇神,处处防范,对谁都留了一颗心眼,只唯独对程敏独子程逾白给了一份特殊优待,容他进瓷协,给他权柄,任其疯长。
他以为那是个同他一样处境艰难的年轻人,只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看走了眼。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年轻人才是蛇,他吐着信子,用阴冷的眼神向他宣示主权,告诉他——她是我的人。
朱荣想笑,他随即又道:“如果你敢动她,我保证你的下半生会和你师父一样,在监狱里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