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十二分的头疼,魏兕这个班伯平时太省心了,魏兕将班上学生管理得非常好,他平时都不怎么需要处理上课以外的事物,如今魏兕这里出了篓子,他要自己来处理麻烦,脑壳要裂开了。
尽管如此让他给魏兕记大过他也舍不得,如果可以,他很想让这帮熊孩子清洁几天厕所就将此事翻篇,但几十号人打群架,而且这群学生里什么出身的都有,这事根本压不下去。
官序祭酒也想压,却也没法压,最终此事呈到了冀州牧骊嫘的书案上,骊嫘一看便忍不住扶额,若是寻常打架也就罢了,但这回的起因与过程牵扯的问题有点多。
饮食与自由孰更重?
这有什么好争的,元写这篇文章很明显就是为了瓦解民心。
旧贵族若是想要复国,就必须要挑拨民心,挑起民乱,王畿天下大乱才能有机会复国。
旧贵族惨吗?
亡国失去权力失去自由,被软禁在汜阳,生命朝不保夕,惨。
但氓庶能理解能共情吗?
不能,看了这篇文章只会觉得这些说自己凄惨的旧贵族吃饱了撑的,无病呻吟。没办法,氓庶饭都吃不饱,一天到晚为生存忙碌,谁为君侯与他们并无关系,着实共情不了所谓的亡国之痛。
但意外引起官序学生们的分歧就很讽刺了。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忘了自己的跟脚?
想起官吏中正在滋生的风气,骊嫘提笔写了一封奏章给辛筝。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虽无价,饮食更有价。”辛筝充满感情对正在啃羊腿的元朗诵着诗句。
朗诵完了,辛筝点评道:“写得挺好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才华?”
她不准牢房提供超出犯人标准的饮食,没有任务元也出不去,理论上只能老老实实的吃牢饭。然这厮不愧是能在蛮荒时代种族残杀弱肉强食,杀人与被杀之间的二选一选择中选出第三个答案的奇葩炎帝。
给负责邸报的邸报寺投稿,再让邸报寺将稿费全都换成食物,以此过上大鱼大肉的生活。
“以前也没这个需求啊。”元叹道。
“那倒也是,不过你倒是挺出乎我意料的。”辛筝道。“我以为你的生命里重理想自由甚于饮食呢。”
毕竟炎帝的一生都在为了理想与自由而努力,甚至为此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是那种极度疯狂的理想主义者。
“你有没有挨过饿?”元问。
“挨过。”
“千百年都吃不饱的那种。”
辛筝:“....没有。”她最长的挨饿记录也就月余。
“我有过。”元仔细的吮着手指上的羊油。“更无奈的是别人还可以通过饿死来摆脱痛苦,我却不能,不论我多饿,不死药的药力以及神血都会最低限度的维持着我的生命。”
“可你不是王吗?”辛筝不解。
“我是王,但我这个王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王,是因为继承了王权,我是王是因为我创造了人族。”
辛筝知道人族早期时是真的穷,人族真正富起来还是炎帝死了几百年后的事,在炎帝、青帝以及之后的几代人王夯实的基础上,人族才开始富起来,但她也不认为炎帝能挨饿。“那也不至于让你都那么挨饿,不论的族民的供养还是你自己的能力都能让你饱食。”
“唔,这个问题,该怎么让你明白呢。”元组织了下词汇,解释道:“现在的人族很富裕,王侯贵族一生,若无意外,基本不会看到饿死在路边的人,那是脏东西,在他们看到之前就会被奴仆清理干净。身边的人都营养充足,面色红润。虽然外面的广袤天地里有更多如芦苇如骷髅般的氓庶,但那些人与自己与身边的人差异太大了,很难从心里把人当成与自己一样的物种,无法共情。”
“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一千载左右。”元一边回忆一边道。“人族的人口还不是很多,也还没有后来那般复杂的等级之别,首领与族民唯一的区别只是前者可以多吃几口食物,干得活更多,其它都一样。虽然你未必信,但人族真不是一开始就变成你所熟悉的模样。那时我与氓庶的距离是没有距离,所以我隔三差五的能看到饿死在路边的尸体。你手里有食物,你不吃东西会饿,却不会死,而别人不吃东西,不仅会饿,还会死,你吃得下吗?”
辛筝想了想,发现自己想象不了。“我不吃东西会饿死,所以我也不知答案。”
“我吃不下。”元用一种今天天气如何般的口吻道:“服食不死药之后我的记忆力非常好,我记得每一个我见过的人族,倒下的每一具尸体我都知道他是谁,甚至我还能从他的容貌上判断出尸体是谁的后代,所以我经常会在目睹一个人饿死后,很多年后又看到他子孙的尸体。”
辛筝想像了下。“那很可怕。”莫名怀疑哪怕没有神血的隐患,炎帝最后也会精神病。
元道。“那段时间,自由,理想什么的,对我而言如同狗屎,不对,狗屎还能当肥料,自由与理想能用来干嘛?那个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卖掉自由和理想能换来食物,我肯定会卖个好价钱。”
辛筝踅摸着自己要不要调整一下元的饮食标准,陪着望舒一起坐牢已经很惨了,还得自力更生想办法弄点好吃的,不然就得陪着吃牢饭,太造孽了。“仓廪实而知礼节,温饱方谈自由理想,那你后来找回理想了吗?”
“没有,我放弃了。”元道。“有那闲工夫思考自由理想这种无聊问题,不如想想如何获取更多的猎物,种更多的粮食。”
辛筝愣了下,这与神话传说乃至史册记载都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只能干巴巴道:“很现实。”
“不说我了,听说我这篇文章引起了一些问题。”元问。
“嗯,一些人挺认同的,也有一些人觉得自由更重要,引发了争论,吵得还挺厉害的,在汜阳还引起了一群学生打群架。”辛筝随口回答。
“很现实。”元道。“人总是更向往自由的。”
“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自由。”辛筝道。
元笑。“那是自然,可惜自由的丛林里超过九成九的人都只能享受到被杀的自由。”
辛筝说:“不是九成九,是只有一个人能真正享受到杀人的自由,比如青婧,我对她就很有信心。其它人也有自由,被杀的自由,但被杀的自由也是自由,不能歧视。”
“那你怎么不给予世人被杀的自由?”
辛筝叹道:“很自由,但不符合利益需求,不然倒是能看好戏,一定会是一出很美的戏。”
元看了眼辛筝,不想再探讨辛筝的审美问题,问:“你怎么处置的?”
“你若问那群学生还是学生的家长?学生的话,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该记过就记过,该扫厕所豚圈就扫厕所豚犬、至于家长,我让骊嫘闲暇时查查那些学生的家长,看能不能查出点东西。有的话,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孩子的三观很多都是跟着身边的人学的。没有的话,就给人放半载长假,回家多陪陪孩子,待副手将工作都完全接手时根据他们在家的表现决定是一直陪孩子还是去基层重新做起。”
似是想起什么,辛筝补充道:“你若问别的,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这个数字非常吉利,宁北杀了那么多人,其中大部分死得有点惨,不太吉利。我决定下一次开门红砍一万颗人头图个吉利,尝试一下能否去去晦气。”
杀人不吉利,所以再杀几个去晦气?
元为辛筝的思维惊叹。“你还挺迷信的。”
“迷信也不是什么坏事。”辛筝道。
元噎了下。“杀那么多人不怕影响干活吗?”砍一万颗人头,不是只收拾一个人,每颗人头都有亲朋好友与门生党羽,最终倒霉的肯定不止一万人,一万颗人头只是砍头名额,司法判罪,死刑是最高刑罚,底下还有无期徒刑、有期徒刑、流放陵光半岛、流放炎洲等等刑罚,不一而足。
“怎么可能,这世上缺什么都不会缺想做官的人,杀了一茬,开一次官考,人马上就补上。小年轻虽然没经验,但没被现实毒打过,干活比老狐狸有干劲多了。而且同样的俸禄,用精力旺盛且有干劲的年轻人也比精力不济且没干劲的老狐狸更划算。”
“那倒也是,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种人性问题本就无法治本,我也不指望能治本,只能岁岁年年开门红以治标。”辛筝期待的问:“还是说你有良策?”
“没有,这个问题同样困扰了我几千年,最后被我扔给了青帝,一代代扔到了你头上。”元颇为感慨的道。
“没事,子子孙孙无穷匮,总有一代人能解决。”辛筝豁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