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辛筝书信往来的自己尚且花了数年才理解这里头的道道,何况这些要么根本不会低头,要么低头却因为站得太高,低头也看不到高台之下真实景象的公卿贵族。
“至于唆使氓隶暴/动之事,孤已派人查过,是当地的贵族增加了额外的税赋,民怨沸腾之下才如此。孤记得,沃西有规矩,征税几何,增加税赋必须经过孤的允准。”君离道。
征税有统一的标准,但征税权在贵族手里,实际征的税赋总是高于定好的标准的。
征税多累啊?
怎能不犒赏自己?
多征一些税赋补偿?
若标准是征两成,那实际最少四成。
丰年时多收点,灾年时有良心或是脑子正常的话便少收点,给氓隶留一口气,没良心或是没脑子的话,战略性取舍,增加税赋,收走所有粮食。
千百年来都如此的,从未出过什么问题。
为什么最近几年总是冒出抗税的幺蛾子?
都是学堂的错。
公卿贵族们也不是傻的,可这种理由显然没法同君离说。
君离继续下一条:辛国势大。
是啊,辛国势大,一年灭百国,根据邸报上最新的人口清查,辛国如今的人口将近七百三十万。
除了王畿,帝国历史上从未有哪个国家拥有过如此多的人口,哪怕是王畿,拥有这么多人口也不代表能够实际控制,历史上王畿都是通过分封来管理的,而辛筝是通过划分邑郡城乡来管理的,完全没分封。
整个沃西如今所有方国人口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人口。
更令人侧目的是辛侯控制新打下的地盘速度极快,快得不合常理。
一查,战争看似只有一年,实则超过十年。
控制云水的水贼帮盟是桓焰建的,而桓焰是辛侯的人。
分布于各地的许多向商队收保护费,缴了保护费便全程保证商队安全,将盗贼行业干出了税吏加军队风采的山贼是辛侯多年前落下的棋子。
很多地方都有灾荒时被辛国买走或救走的幼童在辛国学习多年回到了家乡寻亲,定居,用自己在辛国学到的知识改善了父老乡亲的生活,一步步成为了家乡的话事人。
辛人的军队每打下一块地盘,会任命那些话事人为官吏,再安插一部分随军带来的辛人填补人手不足的问题,没多久打下地盘上的氓隶们便会组织起来成为军队的后勤。
不快才不合理。
兖州境内,云水以北所有土地,除了穷桑国占的一小片,尽数纳入辛国的统治。
拥有了如此辽阔的土地,如此多的人口,辛国哪天要灭沃西,并非没有希望。
不得不防。
逻辑上没问题,却禁不起细思。
且不说刚刚打下人口虽然只有自己一半不到,土地面积却是自己好几倍的疆域,辛侯得多好战才能不惜一切再次对外发动战争?
哪怕要发动战争开疆拓土,她往东往南的概率都比往东大,打下了沃西,自然也要承担起人族前线的责任。
绵延不绝的边境冲突都将少昊部给拖垮了,辛筝日后可能会往这个烂泥潭里跳,但近来肯定不会。
说得再好听再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辛筝干掉了云水以北百国超过九成的贵族。
灭国后为了腾出权力空间干掉旧的统治者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虽然在辛筝之前还没会干掉当地超过九成的贵族,但再怎样也是符合规则的,总归是能理解的。
问题在于辛筝杀人的理由并非我是征服者,你妨碍到我了,而是,辛律说庶人与奴隶都是人族,是我们的同类,杀人偿命,你要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可去你老母的罪行。
不就不经意杀了几个贱民奴隶吗?老子自己都想不起来了,你居然还能翻出来,还要为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审判我,有病吧?
死者们大抵就是这么个心态。
非死者的别国贵族们的心态大概就八个字: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十个贵族至少五个抑制不住做文章控诉辛筝的暴行,悲痛受害者们的遭遇。
写成诗歌传唱的都有,对此辛筝表现得脾气非常好,甚至很欢喜的将其中文采出众的部分给登到了邸报上,并附加了一段对自己罪行的介绍。
快活得饭都多吃了两碗。
君离估摸着辛筝是将那些东西当成对自己功绩的歌颂夸赞了。
很显然,与辛国边境有着漫长的接壤地带的邻居们并未高兴得多吃几碗饭,哪怕知道很长时间里辛侯没功夫攻打少昊部,也还是将沃西境内所有辛国的影响剔除掉,剔除得干干净净以求安心与以防万一。
反正没人相信日后辛国同沃西打起来,沃西境内的学堂会站在沃西这边。
君离以一种异常耿直天真加轻视的语气道:“区区学堂罢了,能有什么危害?”“
一名公卿忍不住劝谏道:“不可啊,辛人教出的孩童,日后皆少昊皮辛骨,沃西危矣。”
哦,还有个有眼光的啊。
君离挑了挑眉。“好像有点道理,为表一视同仁,百家学派的私学非沃西人族,一并驱逐。”
公卿瞬间想问候君离祖宗一百代。
可去你姥姥的一视同仁。
将百家学派用来传播自己学说理念的私学给拆了,百家学派内部再怎么分裂再分裂也会马上统一对外搞死沃西。
百家学派任意一个单一的学派也就罢了,大国得罪得起,但全部学派所有分支统统得罪,哪怕是大国,百家学派也有一千种搞死你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