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槿整合了帝国所有的医者资源,将所有医者都给专门编了户籍,记录在册,这也是匠籍的起源,但那会儿的医者记录在册后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和如今等同于高级奴隶的匠籍是两回事。
了解了帝国究竟多少医疗人员后沐槿又根据帝国各个城邑的人口决定当地的神庙必须驻有多少医者与储备多少药材,可以多,不能少,少了就是神庙大祝的问题,会被问罪。
一整套政策下来,巫宗,或者说巫彭殿差不多接管了整个帝国的防疫职权,将防疫纳入了同一个机构的管辖而非原本的职权散且乱。
怎么落实的?
职务与权力是划等号的。
这已经不是分肉吃,而是连镬鼎都一起搬走了,没人反对?
自然是没有的,哪个死人有能耐跳起来高喊反对?
沐槿留下的这套政治遗产让帝国足足吃了千年的老本。
然,世间无不朽的人与事。
政策也一样,再好的政策,到了后期都会腐朽。
沐槿已经死了超过两千年,再加上礼崩乐坏,帝国上层对各地的控制力也就剩下名义了,因而她留下的防疫政策早已名存实亡。
若是地方上的控制力足够强,这也不是没得救,但遗憾的是国君对自己国族内部的控制力也不强,这是分封制带来的问题。
贵族只能管自己封地的事,别人封地的事是不能干涉的,不然就是越线。
历史上就曾有过一个例子。
有个将军去攻打一个国家,打的时候,对手发现将军的父母好像在自己国家,便遣人去说服将军的父母去劝将军退兵。
将军的父母当然不想去,然后就被多番游说了。
最后当地的贵族就不乐意了,这是我的封地,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凭什么管这片土地的事?
本身面对瘟疫的抗风险能力就很低,旭国这会儿的情况还更烂。
春日多生疫。
因而疫疾刚来那会时贵族都以为是很正常的时疫,没什么好在意的,把染疫的人给隔离了自生自灭或是烧了就行,再减少出门,免得染上疫疾,反正家里囤的粮食充足,莫说几个月不出门,几年不出门都饿不死。
最后也是最糟糕的,旭国朝堂正乱着。
国君被朔劫持时有人生怕国君平安无事趁乱给国君来了一刀。
望舒曾经怀疑过朔是否骗人,因为朔哪怕物种是古妖,她也是羽族第二王朝的王女,与人族天然立场对立,顺手做点什么制造混乱是符合她的道德认知的。
这种怀疑止于她在旭国的一位公卿身边看到三途,虽只是远远的一眼,隔着半条街与人流还有马车的帷幔,但望舒还不至于连三途都认不出来,被改造的身体视力非常好,好到能看清几十丈外的蚊子,何况一只邪灵。
国君没死,但也没事,他残疾了。
帝国不成文的传统中,国君的继承人身上不能有瑕,缺胳膊断腿是瑕,脸上有块胎记也同样是瑕,没有生育能力也是瑕,但最后一个不是完全不能商量的问题,因为哪怕自己生不出,也是可以通过过继解决继承人问题。
旭国的国君,他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伤得不轻,现在都还下来床,但肚子上的伤看不到,只要没死就妨碍不了什么,但....当时飞来一支箭矢,国君少了一只耳朵。
国君有瑕,旭国朝堂上正在要不要废了国君斗得正凶,剑拔弩张,大有从文斗发展至武斗的趋势,自然没空理会时疫这种死个把氓庶的小事。
虽然这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望舒的心情仍旧很复杂。
元对望舒感慨道:“这个帝国呀,除了贵族,都不能算作人的。”
奴隶不是人,氓庶也不是人。
所以,历史上有所谓的盛世,因为贵族都能吃饱,只有贵族是人,豚犬过得再惨都不影响盛世的荣光。
所以,仁人义士家国天下的理想中没有奴隶与氓庶的未来,谁为未来做计划时会将豚犬的未来也考虑进去?又不是脑子有病。
尊卑贵贱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观念。
所有人都是人的观念连小众的非主流都不算,纯粹是疯子的臆想。
望舒面无表情的道:“我知道。”
沉默须臾,望舒忽问元:“有所有人都是人的世道吗?”
“曾经有过,原始氏族时代,氏族内部每个成员都是平等的。”元回答。
“但它消亡了。”
“文明需要发展,而原始氏族时代的道德与价值观跟不上发展,自然就被淘汰了。”
望舒愣了下。“你莫不是想说,尊卑贵贱,只有一部分是人,别的都不能算作人的世道才是天理?”
这一次元沉默了很久。“从目前来看,还真是。”
“我不喜欢这种天理。”
“唔,你可以往好的方向想想,世间没有永远不变的天理,原始氏族时代,每个人平等无尊卑贵贱是天理,如今是尊卑贵贱为天理,那未来呢?我不确定未来会不会有一日再一次众生平等,但我可以告诉你,分封贵族一定会被历史淘汰。”
望舒扶额。“我也能看出来分封贵族正在被淘汰。”
诸侯弑人王,臣子弑君如杀鸡,礼乐尊卑的门面被王侯贵族们自己给砸得差不多了。
望舒道:“我只是有点怀疑,以后会不会更坏。”
虽然氓庶与奴隶更惨,在这个世道的主流观念看来谈不上更惨,贵族惨兮兮那叫世道沦丧黑暗,但望舒从来不认可主流观念。
贵族死光了都不能算是事,氓庶奴隶更惨,世道才叫真黑暗。
“不会。”
“为何笃定?”望舒惊讶。
“想想你的师姐,那家伙虽然不是人,但嘴里吐出的话却很有道理,智慧物种创造文明不是为了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