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博斯用了四圈半的时间心算,此时边算边跑,几乎是在用本能开车的他已经超过因为车辆速度而终于遗憾地一路下落的拉塞尔,来到了第三的位置。他实在是太不信任策略师了,他不仅怀疑他们在走神听不清问题,现在甚至怀疑起了他们按计算器都能算错。他感觉如果挂个siri在方向盘上可能都比策略师更能听懂人话,还算得又快又准。算完后他意识到法拉利的轮胎不足以支撑到结束,如果他们不进站的话,就一定会在最后几圈内丢位到天涯海角去的。
如果选择合适时机进站、车队换胎不拉胯的话,勒克莱尔就能用新软胎的优势越过维斯塔潘——在极限的情况下。
盖博斯发出报告:“我觉得夏尔应该在倒数第七圈进一次站,我也得进,三圈后或者四圈后都行。”
“情况很好,盖比。夏尔正在拉开距离。”比诺托亲自回答了他:“我们没必要冒险。”
“他需要进。”盖博斯坚持。
“冷静,盖比,冷静,你不可能替你的队友做决策。”
盖博斯无计可施了:“那让我进站。”
“策略师们都算好了,轮胎足够坚持到赛尾,你现在每圈丢速才一秒。”比诺托安慰他:“放轻松,你只需要继续跑,然后就能登上领奖台。”
盖博斯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沉默着住了嘴。他毕竟是自己估算,理论上来说不可能和策略师们的专业计算相比,他们理所应当比他更懂轮胎情况的——而且话说到这个地步,再继续要求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可轮胎带来的不良感受还在继续,一切都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从倒数第六圈开始,法拉利的轮胎出现了巨大的磨损问题,而此时他们已经没有了进站的余裕。车队对此也有点始料未及,没有想到轮胎磨损的情况比昨天还严重,就连有点心理准备的盖博斯也没想到他的心理准备还是保守了。
盖博斯感觉一切都像噩梦——他不用问也知道稳健保胎的维斯塔潘最多用上两三圈就一定能超过之前继续推进、现在持续掉速的勒克莱尔;他自己同样岌岌可危,佩雷斯的引擎声就在身后,已经不是能不能守住第三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保住胎和尽可能多的积分。
盖博斯已经做好了一路掉到第八去的心理准备。
盖博斯现在就很痛恨自己不能和勒克莱尔直接通tr,他只有努力地向车队提醒,让他们转告勒克莱尔不要搏命、冠军丢了就丢了,先保胎再说,最起码能稳住一个领奖台。
“哦,情况太糟了,盖比,我觉得你应该进站!”策略师忧心忡忡地飞快说着。
“只剩最后五圈了!!我要在p房里看比赛结束吗?”
已经掉到了第五,还在努力开着的盖博斯尖叫。反正进站掉出前十也是0分,退赛也是0分,努力到最后关头,盖博斯怎么也要求自己拼一把。他开始塞赛道上画龙防守,而完美进站、正带着全场最新软胎呼啸疾驰的汉密尔顿无情地略过了他,在比赛的最后关头让大伙发现这他妈也太励志了!——法拉利从一三掉到三六,而汉密尔顿从20追到了第五,和自己的队友拉塞尔并驾齐驱!
黑白格旗飘扬,雷鸣般的掌声献给了今天无与伦比的精彩大赛。盖博斯强行保胎跑到了最后,靠着走位硬是守住了第六的位置,身后的诺里斯十分努力地想要超越这辆上下抖动的法拉利,却没有成功。
刚刚冲线后,他的车就爆胎了,带着烟尘失去平衡冲出了赛道,一头撞上轮胎墙,惹得许多近距离的工作人员和观众都尖叫起来,早就等在了这里的加迪尔更是恨不得翻墙进去把哥哥拉出来。
盖博斯坐在车里,任由车辆颠簸、身体灼烤、灵魂震动,一切思绪都不受控制起来,剧烈的情感让他浑身发抖。其实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喜欢或者说习惯回避矛盾的人,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万不得已,他永远不会选择去挑衅、抗议和撕破脸皮非把事情弄明白不可。他不会尖叫,不会怒骂,不会大哭大闹,也不会在事后翻旧账,什么问题都能风平浪静地过去,仿佛他并不在意,总是能给自己和别人都留足体面,可这并不代表那些情绪真的消失了,并不代表他真的不在意了!
盖博斯坐在车里,想要歇斯底里地尖叫或者哭泣,他的记忆一遍遍地回到那些最痛苦和愤怒的时刻:他想要去给那个把自己推到吊灯下的同学一把子推倒在地上,让他尝尝抬头看着巨大的东西向着自己的脸冲来的恐惧;他想在老师轻蔑地说他软弱时推开门进去大声反驳我不是;他想要拦住初恋告诉她你别这么急着结婚行不行,我们可不可以再试试;他想要在汉密尔顿总是轻飘飘又自然而然地决定他的行程安排和各种活动时委屈地告诉他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他想要在维斯塔潘掐着他的脖子侮辱他时揪着他的领子反过来打他一巴掌,骂他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他想要在霍纳给自己约谈时把桌子掀到他虚伪的笑脸上,告诉他反正我清清白白你爱信不信;他想在法拉利的tr里骂策略师你在上班啊!求求你清醒一点,不行别干了……
然而盖博斯从来没有兑现过自己的心愿,从来没有过冲着谁发过脾气,就连最失控地抽打维斯塔潘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用不上太大的力,怕对方疼得过头或者留疤。他不擅长伤害和攻击,总是下意识地想到“可是人家会很难过”。
但是此时此刻,不知不觉就哭得一塌糊涂的盖博斯忽然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要在乎别人是什么心情了,他不想要在乎这样会不会太让别人丢脸、会不会害得他们丢掉工作、会不会害得他们在事后惴惴不安或者是伤心地哭,会不会害得……他觉得全世界只有他自己是柔软又脆弱的傻逼,别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没有人在乎。
没有人在乎过“哦,可我这么做的话会不会让盖博斯受不了呢”,p房里几十个工作人员,没有一个能站出来说“我们必须得解决问题,否则盖博斯在场上太无助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自私自利地保护自己还不够,还要教育别人、要求别人也去爱他们、体谅他们,为他们牺牲和奉献呢?
盖博斯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受够了无助的一切,等待被爱、等待公平的一切,他受够了,前所未有地受够了。无论是从梅奔逃到红牛还是逃到法拉利,他的苦恼都只增不减,值得信任的人没有能力帮助他,应该帮助他的人总是在践踏他的信任。
原来我真的很软弱。盖博斯听到自己的脑子里清晰地响起一个声音。
我从来都不敢去表达,从来都不敢去斗争。我永远害怕失去别人的尊重和喜爱,到头来,却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住。
高清特写镜头下,盖博斯从车里爬了出来,拽下头盔眼角挂泪地坐在美丽而伤痕累累的红色赛车上,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腿哭了起来,无论谁来拉他、谁来哄他都不愿意下来,就连勒克莱尔的手都被他甩了下去。盖博斯不想在乎加迪尔看到会多担心、观众看到会怎么笑话、媒体拍了会如何yy、车队看了如何教育的事情了,他只想在想哭的时候哭出来。
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勇气,在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
“荒唐,愚蠢,可耻……对,这就是我对本场比赛车队表现的感受。”
半个小时后的赛后采访里,盖博斯面无表情地扔下了原zi/弹。
“攻击队伍也许不是明智的行为,有问题大家一起慢慢解决……”有记者小心提醒他。
“描述现实也算攻击吗?”盖博斯平静地反问,不想再谈了,在周围人震惊的眼神中高傲地仰着头去找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