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江月白放心不下的不止晚衣,还有很多人——

他要拿到天机剑,震慑二十六家,稳住沧澜门的尊位。他要给纪砚一件东西,足以压制对方的蓬勃野心。他要满足穆离渊复仇的欲|望,让对方不再带着怨恨活着......

他想做很多。

但他没那么多时间了。

在这一个长夜,他还能还多少债。

伏墟山内有许多露天山洞,月色从极高的山洞顶端照下,窄窄一束。

洞内溪水流过,在斜射的月色中随风浮波。溪边野草摇曳,开着不知名的花。

江月白坐在月光下,将独幽放在平石上,用指尖灵力给琴弦重新渡层。

待到第五根弦时,他指缝中已经全是血。

他比秦嫣更清楚。

他的灵力即将油尽灯枯。

夜色很安静,晚风吹起白衣。

江月白没有回头:“什么时候来的。”

穆离渊抱臂靠在远处的山石上,额前的碎发在风里飘动,搅乱他望向月下人的视线。

他放下手,向着月光下走去:“师尊要给谁做琴。”

江月白没有回答,带血的手指又去触碰第六根弦。

穆离渊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视线扫过石面——那里放了几朵小花。

江月白给琴弦渡完了灵力,拿起一朵花放在琴尾对比大小,准备将它封刻进琴身。

琴尾雕花,是一张要送给女子的琴。

北辰仙君以前从不会做这样一张琴。

他唯一一张送给女子的琴,上面没有一朵花,甚至没有一丝花纹。

琴名叫斩雷。

晚衣是被江月白捡到带回沧澜山的弃婴。

她一直很胆小、很爱哭,小时候被欺负,总是抹着眼泪去找师尊,师尊不在就去找师兄师弟。

晚衣九岁时,江月白为她做了一张斩雷琴,耐心对她讲:“有能力保护你的人,将来也有能力欺你负你,没有人比自己更可靠。遇到对手时,你要做的不是寻求庇护,而是让对方服输。”

晚衣要两只手才能抱住和自己一样高的斩雷琴,流着眼泪用力点头。

岁月流逝,江月白如今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要晚衣做一个强者。可斩雷琴像一把锁,将晚衣牢牢束缚,无法喘|息。

她让一切男弟子畏惧,她不再亲近师兄弟。

她的周围甚至没有一个男子敢来献殷勤。

所以当她踏出沧澜山,一个温柔缱绻的男子只用一朵软花、一句情话,就能骗走她的心。

江月白用十年教她如何打败对手,却忘了教她如何识别人心。

一朵木兰花,便能让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为她在沧澜山种上漫山遍野的花。

穆离渊说:“这些花都不适合。”

江月白动作顿了顿,微微抬头。

穆离渊在他面前屈膝半跪,递给他一朵花。

淡粉色的花。

在月光下,柔和的花瓣像垂眸的美人。

江月白没有接。穆离渊将花放在了他手边:“送女修的琴尾封刻这样的花,她一定喜欢。”

江月白:“魔尊很有经验。”

穆离渊笑了笑,忽然伸手捉住了江月白的手腕。

江月白身子一僵,想要抽回手。

穆离渊没有松开,将江月白沾血的手指拿在眼前,缓缓说:“师尊,秦嫣的药再管用,也是有毒的。师尊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连中毒都不在意。”

江月白沉默。

他支撑命脉的灵元都已经枯损衰竭,还会在意什么中毒。

静默良久,江月白只说了两个字:“松手。”

穆离渊没有照做,幽暗的眸光落在江月白的脸上:“师尊,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江月白说:“我用了秦嫣的药才恢复了内力,你不是都猜到了......”

“不是这件。”穆离渊打断他。

江月白知道穆离渊在问什么。

问他为何一心求死、问他为何恢复修为之后仍旧不反抗密室里的那场折磨。

但他不想回答。

穆离渊也没有再问,换了别的问题:“师尊这么着急恢复修为,是想要天机剑?”

天机剑乃“千古第一剑”,得此剑者可得天下。每次天机历练都有无数修士为争抢天机剑而去,但却无一人成功。

江月白垂下长睫,没有什么语气:“是。”

“为了天机剑不惜服禁药恢复灵力,”穆离渊另只手掂起桌上的花,提在江月白眼前,“怎么会舍得用灵力来渡琴?那个女修面子也太大了。”

江月白道:“很奇怪么。”

穆离渊说:“很奇怪。”

风中月光浮着清浅花香,显得夜更寂静。

江月白没有抬头,垂眸拉紧最后一根琴弦,淡淡说:“如果这张琴是给你的,我也会这么做。”

穆离渊冷笑了一下。

他觉得这句话荒唐。可又知道这样的回答没错。

过去的十几年里,江月白都是这样对他的——温和、耐心、有求必应、倾尽所有。

但这只让最初的谎言显得越发残忍。

“师尊在可怜我吗。”穆离渊问。

江月白心甘情愿接受的所有惩罚,都没有让他感到过一丝一毫的痛快尽兴,只觉得是一种来自故人的愧疚。

这愧疚太像怜悯。

他,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