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文若,替我看三个月

荀彧看了一夜账,天亮时只说了一句话。

“陈留撑不过四十日。”

帐中刚端上热汤,曹洪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昨日小吏才说粮仓还能撑十八日,曹操刚把屯田、借种、工坊都推起来,众人心里才松了一口气。结果荀彧翻了一夜账,开口就把日子说得更吓人。

曹洪忍不住道:“先生,你这账是不是算错了?十八日是现粮,四十日已经算上借种和野菜粥了?”

荀彧把几枚竹筹摆在案上,声音不急不慢:“十八日是只算吃。四十日是算人心。”

这话一落,帐中安静下来。

荀彧指向第一枚竹筹:“第一,粮。曹军可以熬,流民不能一直熬。三日一粥,人会谢你;三十日一粥,人会怨你。若秋前看不到活路,棚户先乱。”

第二枚竹筹被推到旁边。

“第二,豪族。昨日他们退了,是因为曹公有兵、有名、有军法。但他们心里不会服。他们会等第一块田坏,第一批种粮亏,第一起借粮还不上,然后一起说曹公坏了陈留旧规。”

第三枚竹筹落下。

“第三,军心。兵卒刚从酸枣回来,见过吕布,也见过诸侯。他们愿跟曹公,是因为曹公能赢、能救人。可若日日种田、修渠、守棚,刀慢了,心也会散。”

他说得直,也说得清楚。

没有绕弯,没有卖弄,帐里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陈宫站在一旁,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荀文若不是来夸曹操的,他是来挑毛病的,而且每一处都挑在要害上。

曹操没有不悦,反倒把热汤推到荀彧面前:“先生昨夜没睡,先喝一口。”

荀彧没有接汤:“曹公不问怎么解?”

“先让你说完。”

这句平平淡淡,倒让荀彧沉默了一瞬。

很多人喜欢听谋士献策,却不喜欢先听难处。曹操不同,他像是早就知道这座新营到处漏风,只等有人把漏处一处处点出来。

荀彧端起汤喝了一口,继续道:“解法也不复杂。第一,田册要和军功册并行。种田不是杂役,谁修渠、谁开荒、谁护仓,都记功。兵才不会觉得低人一等。”

曹仁点头:“昨日已在做。”

“做了还不够,要写明赏罚。打仗斩首有功,护田护民也要有功。否则日后将校只愿抢战功,不愿守根基。”

曹操点了点案面:“记下。”

主簿立刻提笔。

荀彧又道:“第二,借粮借牛不能只靠曹公一句话。要立公券。县府一份,军中一份,各家一份。秋后按券还。还不上,也要先给说法,不能让人觉得曹军赖账。”

曹洪这回听明白了,忍不住嘀咕:“还真是要命。打仗要记账,种地要记账,借牛也要记账。”

荀彧看了他一眼:“乱世里,账比刀慢,却比刀长。”

曹洪被噎住。

典韦在旁边听得头疼,小声问许褚:“他是不是说,以后咱吃个饼也得写?”

许褚想了想:“写就写。写了就没人敢赖俺饼。”

帐里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撞松了一点。

曹操也笑了笑:“仲康这话,比你们懂得快。”

许褚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夸了,只把胸膛挺了挺。

荀彧继续往下说:“第三,要把工坊从军营里分出去。工匠不能一直住在兵帐旁。今日他们靠曹军保护,明日就该靠规矩活。否则久了,工匠像俘虏,兵卒像看守,都会生怨。”

这话让曹操看了他一眼。

荀彧说的,正是他昨夜也在想的事。

救人只是第一步,安置才是难处。人若一直被围在军营里,早晚会从“被救的人”变成“被管的人”。那不是根基,是火药。

“先生想把工坊放在哪?”

荀彧走到舆图前,指向城西旧仓和北渠之间:“这里。近水,近田,离军营不远,又不在营中。铁匠、木匠、皮匠分棚而居,家眷另置。曹军设巡,不设门禁。可进可出,但工料入册。”

曹操看着那处地方,片刻后道:“照办。”

太快了。

荀彧反而抬眼看他:“曹公不再问问?”

“先生既然看了一夜,曹某就不必再让你白说一遍。”

这句话不是客气。

帐中众人听得出来,曹操已经开始用荀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