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二十九世2

军营里的日子是有形状的。

卯时起身,辰时点名,巳时开始看病。伤病员从各营陆续送来,轻的自己走,重的两个人抬,再重的就直接往板上一搁,随行的兵卒红着眼睛求医官救命。韩朴负责诊脉开方,李无咎负责动手。

他动手很快,也很稳。

第一个送到他手上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卒,腿上中了流矢,箭头卡在胫骨旁边,已经肿得发亮,创口周围泛出暗红,按下去有浑浊的黄水渗出来,气味不对。

“几天了?”李无咎问。

“四……四天了。”小卒咬着牙,“不敢说,怕被赶出营。”

四天。再拖两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再过几天,人就没了。李承乾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韩爷爷,”他转头,“这人要开刀。”

韩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已经化脓了,开了也未必好。”

“不开一定不好。”李无咎已经让准备工具,“刀、剪、探针、桑皮线、麻布带、一坛烈酒、一盆温水、一把盐。再找两个人按住他。”

小卒听见“开刀”两个字,脸刷地白了,死死抓住榻沿:“医官,我、我不怕疼,可我怕残……我娘还在家等我……”

李无咎低下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抓着他的袖子,说我不想死。那是哪一世?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忍着点,能活。

“你叫什么?”他问。

“王……王小牛。”

“王小牛,”李无咎的声音很平,“你听我说。我现在给你腿上的烂肉刮干净,会很疼,但你不会死。刮完了,我给你缝上,留个口子排脓,每天换药。半个月你能下地,一个月你能走路。你若信我,就别乱动。”

小卒看着他,眼泪哗地下来了,然后重重地点头:“我信。”

那一刀刮下去,小牛的惨叫把半座营的人都惊动了。两个按着他的壮汉累出一身汗,嘴里不停地说“兄弟忍忍、忍忍就好”。韩朴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手里却已经把药方写好了。

李无咎一刀一刀刮得很仔细。腐肉、坏死的筋膜、碎骨片,一点点剔出来,放在旁边的陶盘里。然后用温盐汤冲洗,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流出来的水变清。最后用烈酒浇上去。

小牛当场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