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雪夜

这个平安夜,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声开口:“蒋兄,睡了吗?”

“没。”黑暗里传来他清醒的声音。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邀请我来,”

“也谢谢你……不把我当异类。”

沉默了几秒。

“你本来就不是异类。”

蒋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只是……更丰富。就像这座教堂,外表一种样子,内里另一种样子。但正因为这样,才更有力量,不是吗?”

我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晨两点。

我悄悄起身。蒋枫和陈让都睡着了。我摸到书桌前,轻轻拉开台灯——用那本《天主教要理问答》遮住光,避免惊醒他们。

翻开日记本,提笔:

“1994年12月25日凌晨,于威清卫教堂三楼寝室。”

“今晚参加了完整的拉丁语圣诞子夜弥撒。听不懂歌词,但听懂了音乐;不明白仪式,但感受到了虔诚。”

“蒋枫说,他想做桥梁。我想,我已经站在桥上了——桥这头是曹鹤宁,那头是紫微大帝;这头是清州,那头是维也纳;这头是东方道观,那头是西方教堂。”

“老神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

“那么,就让我也成为一束光吧。一束穿越界限、连接两岸的光。”

笔尖顿了顿,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稿纸,继续写《天煞孤星》:

“这让我想起一年半前——”

“1993年5月,中考前一个月。初中毕业班动员大会。”

“我们初三五班,那个成绩垫底的‘垃圾班’,被刻意安排在主席台正下方第一排。左边是尖子班一班二班,右边是三四班。这个位置堪称C位,我们最初还窃喜。”

“直到大会开始,我们才明白——这个位置,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楚地听见那些践踏尊严的‘励志’话语。”

“领导轮番讲话。最后是王校长。”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我们班,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我们,声音里的轻蔑像刀子:”

“‘你们五班……今年要是能有一个人考进清州一中——’”

“他故意顿了顿,全场安静。”

“然后一字一顿:”

“‘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吃、翔!’”

“轰——!”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哄笑。我们班所有同学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愕然转为涨红,最后变成死灰。自尊被公开踩在脚下碾碎,一股无声的怒火在死寂中疯狂燃烧。”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对身旁脸色铁青的邵依萍和陈琳冷笑:”

“‘王校长想来我们五班混吃混喝,也用不着找这么恶心的借口!’”

“岂料,这话竟被台上耳尖的王校长听见。”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我:‘那个……眉心有颗红痣的女同学!对,就是你!你上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说你的高见!’”

“全场所有目光,如同聚光灯,带着好奇、嘲讽、幸灾乐祸,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几乎要将我烧穿。”

“我站起来,走上台。腿在抖,但背挺得笔直。”

“接过话筒,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我们班同学羞愧低下的头,看着校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我开口,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操场:”

“‘校长,您刚才说,如果我们班有人考上清州一中,您就吃翔。’”

“‘我想说——’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班每一个同学,看到他们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您可能要准备一份大餐了。因为我们五班,不止一个人会考上。我们会考上很多个,多到……您吃不完。’”

“台下哗然。校长脸色铁青。”

“我放下话筒,走回座位。掌声从我们班响起,起初零星,随后连成一片——不止五班,其他班也有掌声。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被点燃了。”

“动员大会后,全班的风气悄然变了。”

“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弥漫开来。连最调皮的学生也开始看书。”

“张杰军——曾经参与押我游街的男生之一,拿着数学题扭捏地找到我:‘枚……枚姐,帮我看看这个吧?’”

“旁边有同学发出嗤嗤低笑。”

“我脸色涨红:‘张同学,数学题你还是去找陈琳吧。你可以拿历史、地理、语文这些来,我可以辅导你!’”

“数学?开什么玩笑。那时我数学只能考二三十分,怎么教他?岂不是误人子弟!”

“我们按中考科目组成学习小组:我负责历史地理,邵依萍负责语文政治,陈琳负责英语数学。课间、放学后、周末……教室里总有人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