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重逢?水与亲

一九一六年,护国战争爆发第一年,兄弟俩一路乞讨至昆明,只为寻一口活命的饭。

“在昆明,兵荒马乱。”三老爷后来回忆时,老泪又涌出来,“我和二哥挤在难民堆里讨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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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发粥的棚子被溃兵冲散了,人群像疯了似的乱挤……我就那么一回头,二哥……就不见了。”

这一散,就是整整七十八年。

与爷爷失散后,年幼的三老爷为求活路,辗转找到一同姓的本族地主家当童工,放牛、砍柴、倒夜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挨打受骂是常事。

稍长些,他跟着马帮往贵州走,最后流落至省城贵阳,在码头扛包、在饭馆打杂。

再后来,他与一位长他十二岁、携着两个女儿的寡居老板娘重组了家庭,算是有了个落脚处。

一九四七年,他进了省城装卸运输公司,凭一身气力谋食,一干就是三十年,直至花甲之年退休。

这七十八个寒暑,三老爷从未终止过寻觅二哥。

可他哪里知道,他苦寻的二哥,人生轨迹竟是如此跌宕——不是在征战,便是在征途。

从护国军到八路军,从抗日战场到解放战场,再到冰天雪地的朝鲜半岛。

他的名字写在阵亡名单上又划去过,他在不同的部队番号间流转,他负伤、归建、再负伤……

两个亲兄弟,一个在历史的洪流中冲锋陷阵,一个在尘世的角落里颠沛谋生,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却始终无法交汇。

“我能寻到这儿,全赖《贵州都市报》。”三老爷拭着泪说。

前些时日,报端刊载了一则消息——《威清卫发现抗美援朝老英雄曹镇》,旁边附着一张爷爷穿着旧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照片。

三老爷在儿子家随手翻报,一眼就认出那张脸——那是他寻觅了一生的二哥啊!

“我手抖得报纸都拿不住……”三老爷说,“我叫小瀜,我说:‘快!快想办法!这上面的人,是你二伯!我找了他一辈子!’”

他身旁的青年,名叫曹瀜,是三老爷的养子。

这名字倒是依着曹家“水”字辈的规矩取的——水旁。

曹瀜是个实在人,拿着报纸多方打听,托人问路,才终于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搀着养父寻到了马鞍山脚。

这突如其来的认亲,让升学宴的气氛达到了空前的高潮。

爷爷紧紧攥住三老爷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就会再度消失,一如七十八年前昆明街头那混乱的人潮。

三伯曹江甚有眼色,立即往爷爷身旁挪出空位,对五伯曹海喊道:“老五!还愣着干啥?三依到了!”

他用了老家扎西的称呼——“三依”,即三叔。

“快!添两张凳,加两副碗筷!”

三伯亲自扶着三老爷在爷爷身旁坐下,“三依,您挨着我爹坐,方便您老哥俩叙话!”

他又招呼曹瀜:“兄弟,来来,坐这边,挨着我三依。老五,走,我们往鹤宁那桌挤挤去!”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爷爷和三老爷的手一直握着,没松开过。

翌日,爷爷不顾九十高龄,执意要亲自带着三老爷,以及我们一大家子人,前往沙鹅乡洞背上,拜祭曾祖父曹培之墓。

那里,也是三老爷曹钦的降生之地。

一行人沿着山路缓缓而行。

三老爷虽然腿脚不便,但精神极好,一路上指指点点,说着记忆里残存的景象:“这里原来有棵大核桃树……那边,是不是有个水塘?”

终于来到曾祖父坟前。

没有墓碑。

只有一圈青石垒砌的坟茔,隐在茂密的杂草灌木中。

若非爷爷领着,外人根本不会知道这里葬着何人。

清州四大地师之一,曹培。

他的仇家太多,生前便嘱咐大儿子:不必立碑,免得仇家寻来,扰了死后清静。

爷爷点了香烛,烧了纸钱,拉着三老爷一起跪下。

“爹,”爷爷声音哽咽,“老三……老三回来了。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三老爷跪在坟前,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三个头。

七十八年的漂泊,七十八年的寻找,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归宿。

祭拜完毕,三老爷指着路旁远处一片坡地,对我说:“二狗,瞧见那处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向阳的缓坡,如今长满了灌木和荒草。

“那便是你老爷的出生地,黄土坡。”三老爷眼中泛起回忆的光,“我们曹家,最早就是从那儿落脚生根的。”

我望着那片坡地,又回头看看曾祖父那无碑的坟茔,忽然对“根”这个字,有了更具体的感知。

祭祖既毕,大人们还在坟前叙话,说着老家的旧事。

我站在一旁,目光却被曾祖父墓前那条蜿蜒而下、直贯谷底的山径吸引了。

山下,是朱桥河。

这条河在明朝时为避国姓讳,曾改称“苏桥河”。辛亥之后,贵州宣布独立,建立大汉军政府那年,又改回了本名——朱桥河。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深不见底,像是无声的召唤。

体内那股被“避水诀”勾起的、对水的跃跃欲试之感,再度升腾起来。

小主,

自从帝君传授此诀,我还未曾真正试过。

在自家院里比划“七星透骨指”是一回事,真正跳进这深不见底的河里……是另一回事。

心痒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