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耄耋老人,在睽违近一世纪后,于家门前紧紧相拥,泣不成声。此情此景,令原本喧腾的院坝霎时静寂,所有宾客无不为之动容。
后我们方知,这位突兀现身的老人,确是我爷爷失散近八十年的亲弟——我的三爷爷曹钦。他生于1911年,命途多舛。三岁失怙恃,六岁那年长兄(爷爷另一兄弟)病故,自此便随二哥曹镇相依为命,一路乞讨至昆明。然,未几二人便于混乱中离散。
与爷爷失散后,年幼的三爷爷为求活路,往一同姓本族地主家为童工,备尝艰辛。后几经辗转,流落至省城贵阳帮工。再后来,他与一长他十二岁、携两女的寡居老板娘重组家庭,算是有了落脚处。1947年,他进了省城装卸运输公司,凭气力谋食,直至花甲之年退休。
这八十寒暑,三爷爷从未中止寻觅二哥。可他岂知,爷爷曹镇的人生轨迹竟是如此跌宕——非在征战,便在征途。自护国军至八路军,从抗日战争至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直至1959年,因修建水电站,淹毁爷爷原在威清卫后二的田宅,他方携全家移民至擒龙生产大队,并于次年(1960年)被委任为大队长,方得真正安定。而擒龙村与省城贵阳,直线相距不过百十里,却因信息闭塞、命运拨弄,令这对兄弟错失整整八十春秋!
三爷爷拭泪言道,他能寻至此地,全赖《贵州都市报》。前些时日,报端刊载一则消息——《威清卫发现抗美援朝老英雄曹镇》,旁附爷爷着旧军装、佩勋章之照。三爷爷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寻觅一生的二哥,立命养子曹溶设法探听,方得于此殊日寻上门来。(后爷爷逝世时,三爷爷悲恸欲绝,几欲同往,此是后话。)
“小溶,快!快叫人!这是你二伯!”三爷爷忙拉过身旁青年介绍道。
青年名唤曹溶,乃三爷爷曹钦之养子。其名倒是依曹家“水”字辈规矩所取。
这突如其来的认亲,令升学宴气氛达至空前高潮。爷爷紧紧攥住三爷爷的手,仿佛惧一松手弟弟便会再度消失,一如八十年前昆明街头。三伯曹江甚有眼色,立时往旁挪出空位,对五伯曹海喊道:“老五,莫愣着了!三叔到了!快,添两张凳,加两副碗箸!”
他亲自扶三爷爷坐于爷爷身侧:“三叔,您挨着我爹坐,便宜您老哥俩叙话!老五,走,我们往鹤宁那桌挤挤!”
翌日,爷爷不顾年高,执意携新认的三爷爷,及我等一大家子,前往沙鹅乡洞背上,拜祭曾祖父曹培之墓。此处,亦是三爷爷曹钦的降生之地。
立于曾祖父坟前,三爷爷百感交集,指着路旁远处一片坡地,对我言道:“二狗,瞧见那处否?那便是你爷爷的出生地,黄土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祭拜既毕,我望着曾祖父墓前那条蜿蜒而下、直贯谷底三岔河边的山径,心中那股被“避水诀”勾起的、对水的跃跃欲试之感再度升腾。趁大人们尚在叙谈,我忽地沿山路,飞也似向河畔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