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劳动的间隙,我也会跟着爷爷,去山背后那个简陋的牛棚。那里养着一头从牛贩子手里买来的老水牛,爷爷的任务就是照看它。
我会帮着爷爷把牛牵出来,赶到清澈的小河边,看着它悠闲地啃食青草,饮着甘甜的河水。爷爷就坐在岸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掏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点燃,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峦,眼神悠远而空旷,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想起了烽火连天的岁月,或许只是在担忧明天的生计。
而到了中午,一个熟悉的身影总会如同约定好般,悄悄地出现在田埂上,或是山坡的石头后面——那是我的大伯父曹淳。自从那年除夕,因为家族的种种龃龉而分家之后,虽然表面上疏远了,住得也远了,但大伯的心里,始终牢牢记挂着他的老父亲。他总是趁着自己一个人在附近田地干活的时候,偷偷地带上些吃的,绕路送到爷爷这里来。
“长林(大伯的小名),过来,一起吃点。”爷爷看到他,通常会这样招呼,语气平淡,却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大伯便会走过来,黝黑的、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他往往从怀里,或者从随身背着的旧布包里,摸出几个用干净布巾包着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煮洋芋,或者一块金黄的玉米饼。爷爷则会把我从家里带来的、妈妈准备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饭菜——通常是白米饭和酸菜豆米,有时有点回锅肉。爷爷每次都要求饭装满碗,菜另外装。
小主,
爷爷会分出一大半,拨到空碗里递给大伯。爷俩就蹲在牛棚低矮的门口,或者直接坐在泥地上,默默地吃着。偶尔,大伯会带几个生洋芋,就着牛棚里那个用来烧水的小泥炉里未熄的炭火烤熟了,那焦香滚烫的滋味,便是这贫瘠、辛劳日子里难得的、实实在在的慰藉。
有时,大伯父看爷爷扶着犁耙耕地很是费力,他会沉默地走过来,接过爷爷手中的活计,一言不发地赶着牛,将剩下的地犁完,再去忙他自己田里的农活。要知道,他自己也已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而且身上还拖着病体……这份无声的孝心,沉重得让人心疼。
他们之间话很少,但那种流淌在沉默中的关怀,那种血脉相连的羁绊,却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有力量,更能穿透生活的苦难。
【四】雨夜牛棚的鱼汤
记忆尤其深刻的是有一天午后,天色骤变,很快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我和爷爷被困在了山背后的牛棚里,眼看是无法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