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长安城的地牢里,手指抠着墙缝里的青苔往嘴里塞。隔壁的囚犯昨天被拖出去斩了,血顺着砖缝流到我脚边结成冰碴。外面隐约传来北周士兵的吆喝声,他们又在庆祝邺城陷落两周年——我的江山,我的社稷,如今都成了别人庆功宴上的下酒菜。
喉咙里泛着青苔的腥气,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含在嘴里的玉蝉。那是武成皇帝驾崩的清晨,我跪在昭阳殿冰冷的金砖上,看着宦官把玉蝉塞进父亲发紫的唇间。陆令萱的手按在我后颈,指甲掐进肉里:"太子殿下,该您哭灵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还没挤出来,先听见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三天前父亲开始呕血,宫里就没人记得给我送饭了。陆姑姑解下腰间锦囊,抖出块芝麻糖塞给我:"含着,别嚼出声。"糖块黏在牙床上发疼,我盯着父亲僵直的脚尖,突然发现他的龙靴破了个洞,露出半截灰白的脚趾甲。
登基大典那日下了大雪,我的冕旒压得脑门生疼。礼部尚书捧着诏书念了半个时辰,我数着冕冠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第九串少了颗珠子,可能是被先帝把玩时扯掉的。斛律光将军的铠甲咯吱作响,他跪在丹墀下像块生铁,雪花落在他肩头都不融化。
"陛下,该说'众卿平身'了。"和士开凑在我耳边提醒,他袖口熏的龙涎香呛得我打了个喷嚏。阶下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抬头,我看见高延宗在队列末尾冲我扮鬼脸。这个堂兄总爱往我衣领里塞雪团,有次还往我汤饼里掺了马粪。
陆姑姑开始教我批奏折,朱砂笔在她手里像柄匕首。她把我的手腕按在黄麻纸上:"这捺要劈得狠,竖要直得像枪杆。"我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晕开把"准"字染成血痂。和士开在旁边轻笑:"陛下笔锋颇有先帝风骨。"他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翻动奏折时像十片飘落的海棠。
第一次杀人是十四岁生辰那天。刺客从承香殿梁上扑下来时,我正盯着斛律皇后新染的指甲出神。那抹石榴红突然溅开,温热的血喷在我眼皮上。等我擦净眼睛,只看见侍卫长踩着一截断手,刺客的肠子挂在青铜鹤灯上晃悠。
"陛下受惊了。"高阿那肱跪着捧来安神汤,碗底沉着几粒西域胡椒。我数着汤面上漂浮的油星,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查!给朕查清楚!"陆姑姑拔下金簪挑开刺客衣襟,露出胸口靛青的狼头刺青:"是柔然死士。"
那夜我蜷在陆姑姑膝头,她身上有股淡淡的乳香。二十年前我出生那晚,她就是这样抱着我躲过娄太后的鸩酒。"陛下得学会自己拿主意了。"她把我散开的发髻重新绾好,玉梳刮过头皮时带着寒意。窗外传来三更鼓,我数着更漏声,突然发现她眼角多了道皱纹。
诛杀斛律光那天,我在西苑射兔子。箭矢穿透兔眼的瞬间,邺城方向腾起黑烟。韩长鸾跪在箭垛后禀报:"斛律氏满门三百二十一口已伏诛。"弓弦震得我虎口发麻,死兔子的血渗进金线箭袖,绣着的五爪龙染成暗紫色。傍晚收到晋阳急报,周军趁乱攻占了七座烽燧。
处死兰陵王那晚,我做了整宿的噩梦。高长恭被灌下鸩酒时,我正在清凉殿试新谱的《无愁曲》。琵琶弦突然崩断,碎玉般的琴音里混进一声遥远的呜咽。清晨内侍来报,说兰陵王咽气前用指甲在墙上抠出半阙《兰陵王入阵曲》。我下令把那段墙壁凿下来送进宫里,青砖上暗红的血指印像五片凋零的梅花。
周军渡过黄河那日,我在天池猎场追一只白狐。探马的红翎急报被冯小怜踩在脚下,她新缠的锦缎弓鞋染了泥。"陛下快看!那畜生钻进岩缝了!"我搭箭的手抖得厉害,铁箭头在花岗岩上擦出火星。白狐回头的瞬间,我恍惚看见它长着斛律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