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文他们任务紧急,还要赶往下一个补给点。
他紧紧握了握古之月没拄拐杖的那只手,眼圈有些发红:
“古老哥,你好好养伤!
我回去就告诉兄弟们你还活着的消息!
他们非得乐疯了不可!
等着!等伤好了,回来带着咱们继续干美国佬!”
说完,他跳上驾驶室,发动汽车,隔着车窗用力地向古之月挥了挥手,车队再次扬起烟尘,驶离了医院。
古之月在小王的搀扶下,慢慢挪回那顶充满药味的病房帐篷。
他躺回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却毫无睡意。
老文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闭上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年以前……
那时候,辽沈战役刚结束不久,部队大规模整编。
他这个刚从国民党军投诚过来的“解放战士”,心里还带着隔阂和迷茫,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一种疏离和警惕。
就在这时,上级把一个看起来傻乎乎、愣头愣脑、年纪还不到十八岁的新兵蛋子——王栓柱,塞给了他当徒弟。
他当时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自己这半辈子,颠沛流离,从苏北到印度,从缅甸到东北,看惯了生死,心早就硬了。
他根本不想,也没打算教这个什么都不懂、一口一个“师傅”叫得他心烦的毛孩子什么真本事。
无非是敷衍了事,让他打打杂,干点体力活。
可那孩子,却像块牛皮糖,粘上他了。看他心情不好,会笨拙地递过来一根卷好的烟叶
(虽然他自己都舍不得抽);
看他修车满手油污,会默默打来冰凉的井水;
夜里宿营,会把那床虽然破旧但相对厚实点的被子,偷偷多盖在他身上一些……
王栓柱那带着东北腔的、有点傻气的关怀,像一股细微却执着的暖流,一点点融化着古之月心里那层冰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古之月看着这个半大小子,总会恍惚间想起一个人——
他那在金陵战火中,连同他妻子一起,早已化为焦土和枯骨的亲生儿子,古乐凌。
如果……如果乐凌还活着,今年,也该有十三岁了吧……
大概,也会像栓柱这样,有点调皮,有点倔强,会用那种依恋的眼神看着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