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一晚上……够小鬼子喝一壶的了!”
徐天亮咧着嘴,试图用金陵腔的油滑驱散伤口的疼痛和心底的沉重,
“阿是滴?”
郑三炮蹲在一边,用刺刀刮着靴底的厚泥,河南腔调闷闷的:
“中!是够本!
就是……西边那帮狗日的,动静不小,人却没留下几个!
晦气!”
古之月靠在一根被炮火熏黑的气根旁,默默擦拭着他那支普通的春田步枪。
冰冷的雨水顺着枪管流淌,他动作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一夜激战,他的军装上又多了几处硝烟熏黑的痕迹。
就在这时,李定国和刘连长(吊着绷带)从榕树营部的方向走了过来。
李定国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比昨夜激战时更加阴沉。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沾满泥污、写满疲惫却带着一丝胜利后松懈的脸。
“弟兄们,”
李定国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盘里碾出来,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昨夜……打得好!
打出了咱们中国军人的血性!
打掉了鬼子的嚣张气焰!”
士兵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自豪。
然而,李定国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但是……现在,我告诉你们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堆积起来的、为数不多的弹药箱和旁边寥寥无几的粮食口袋,
“我们……阵地上的弹药……尤其是重机枪子弹和迫击炮弹……已经不足一个半基数了!
粮食……省着点吃,最多还能撑三天!
药品……早就见底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雨丝落在钢盔上、焦土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
徐天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孙二狗刮泥的动作停住了。郑三炮抬起头,绿豆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古之月擦拭枪管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李定国。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定国那张写满沉重和疲惫的脸上。
三天?
弹药不足三次鬼子的全力进攻?
粮食不足三天?
药品……没了?
刚刚还弥漫在阵地上的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微弱的自豪感,如同被冰冷的雨水瞬间浇灭。
一股更加深重、更加刺骨的寒意,伴随着李定国的话,悄然爬上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饥饿、伤痛、弹药匮乏……
这些比鬼子的刺刀更加冰冷残酷的现实,像无形的枷锁,再次死死扼住了这支伤痕累累的孤军。
雨,还在下。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