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雨幕下的引信

这叫‘试探’!是去摸老虎屁股!

是去探探鬼子的深浅,看看他们的布防和火力配置!”

关副官的声音冰冷,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这种活儿,需要的是敢死队!

是能一头扎进去,用命把情报带出来的兵!

不是你们侦察连这种‘精锐’!”

他特意加重了“精锐”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们是孙副军长手里的尖刀,是要留着捅鬼子心窝子的!

现在就把尖刀拿去探路,万一折了刃,或者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后面的硬仗怎么打?

孙副军长会这么用兵?”

古之月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湿冷的感觉瞬间浸透骨髓。

试探…敢死队…用命换情报…这些冰冷的字眼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想到了搜索连那些可能永远留在野人山泥泞里的兄弟,想到了郑三炮带来的“全军覆没”的消息。

“所以…搜索连的兄弟…就…”

古之月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烟味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关副官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牺牲,要看值不值。

搜索连的牺牲,就是值!

他们用命,给后面的主力趟了雷,探了路!

这份血染的情报,比什么都金贵!”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浑浊的茶水表面漂浮着几根茶梗和灰尘。

他吹了吹,却没喝,又放了回去,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印子,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至于你们侦察连,”

关副官的目光再次投向古之月,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

“急什么?雨季…”

他侧耳听了听窗外依旧哗哗作响的雨声,那声音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丝丝,

“这鬼雨,下不了太久了。

天,快晴了。”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等雨一停,路能走了,泥巴不那么粘脚了…那就是真正反攻缅甸的时候!

到时候,你们侦察连,想躲清闲?

门儿都没有!孙副军长第一个点你们的将!

开路先锋,穿插敌后,拔钉子,啃硬骨头…哪一样少得了你们?

现在让你们歇着,养精蓄锐,那是为了后面让你们往死里打!

懂不懂?

真到了要侦察连顶上去的时候,那就不只是试探了,那就是…大打特打!不死不休!”

关副官最后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铁钉,狠狠砸进古之月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摊自己身上滴落的水渍里,浑身冰冷,却又感到一股滚烫的血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窗外雨声依旧,但关副官的话,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沉沉的雨幕,预示着一场更加惨烈的风暴。

古之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充斥着霉味、烟味和冰冷算计的小竹楼的。

雨势似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密集的雨线,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锅底。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营区泥泞不堪的路上,冰冷的泥浆灌进靴筒,

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关副官那些话——“试探”、“敢死队”、“用命换情报”、“尖刀”、“大打特打”、“不死不休”——像一群嗡嗡作响的毒蜂,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雨水的冰冷,似乎都压不住心头那股被愚弄、被牺牲、却又被赋予“重任”的憋屈和灼痛。

就在他快走到侦察连驻地那片低矮窝棚时,前方泥泞的道路拐弯处,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金属装备碰撞的“叮当”脆响,在哗哗的雨声中异常刺耳。

古之月猛地抬头。

只见一支队伍正从营区主干道的方向,踏着齐膝深的泥浆,艰难而急促地拐了过来。

队伍里的人都穿着褴褛湿透的军装,脸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污,几乎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雨幕中闪烁着疲惫、惊惶和尚未褪去的杀气。

他们身上背着枪,有的挂着伤,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

队伍中间,几个士兵用树枝和雨衣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上,躺着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伤员,浑浊的血水混着雨水,不断从担架边缘滴落,在泥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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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打头的军官,身材高大,即使浑身泥泞也掩不住那股彪悍之气。

他军帽歪斜,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擦痕,雨水冲刷着,血迹在泥污中晕开。

他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回头催促着队伍:

“快!快!跟上!卫生队就在前面!再坚持一下!”

古之月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军官,赫然是112团一营营长,李定国!

李营长也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古之月。

两人目光在冰冷的雨幕中瞬间交汇。

李定国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愤怒、痛惜,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古之月极其轻微、却又沉重无比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包含了千言万语——搜索连的兄弟,我们接应到了…或者说,只接应到了一些残躯…代价…惨重…

随即,李定国便猛地转过头,嘶哑着喉咙,继续催促着身后这支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残兵:

“快!快走!伤员撑不住了!”

泥泞的队伍,裹挟着血腥、硝烟和死亡的气息,沉重地从古之月身边蹒跚而过。

担架上滴落的血水,混入泥浆,很快又被更多的雨水稀释、冲淡,但那刺目的暗红和浓烈的铁锈腥气,却像烙铁一样,狠狠地烫在古之月的视网膜上和鼻腔里。

他僵立在冰冷的雨水中,像一尊泥塑。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李营长那沾满泥血、迅速消失在雨幕拐角处的背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关副官那冰冷的话语:

“试探…敢死队…用命换情报…”

“连长?”

一个带着惊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徐天亮,他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支惨烈的队伍。

他脸上惯有的油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那是…李营长他们?搜索连…真的…”

古之月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湿漉漉的窝棚顶,投向远方被重重雨幕笼罩、如同巨兽匍匐的野人山方向。

雨点砸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雨,还在下。

但反攻缅甸的前哨战,那带着血腥味的引信,已经被这凄冷的雨水和搜索连的鲜血,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