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梦回云梦居(一)

此刻由于主人动作的急促,发梢还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光。

少女逆着光而立,让人无法看清她具体的眉眼,

但却能清晰地看到她那挺直的身板,宛如一杆绷紧了弦的青竹,

笔直而坚韧。她的步伐轻盈而迅速,短短几步便如疾风般跨到了近前。

还没等瘦高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少女那只白皙却异常有力的手已经如闪电般迅速探出,

精准无误地一把攥住了瘦高个还举着皮带的手腕!

“啊!”

瘦高个只觉得腕骨像被铁钳夹住,剧痛钻心,惨叫一声,皮带脱手。

那少女——凌觅诗,手腕一翻,动作干净利落得惊人,

那条带着铜扣的皮带就像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呜”地一声呼啸,划出一个半圆!

“啪!!”

突然间,一阵比刚才抽在古之月背上更为响亮、更为清脆的抽击声如惊雷般炸裂开来!

这声音仿佛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让人不禁为之震惊。

而这一次,抽击的目标并非古之月,而是那个瘦高个自己。

只见那皮带如一条凶猛的毒蛇,狠狠地抽打在瘦高个那敞开着、汗津津的胸口上!

"嗷——!"

瘦高个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声,这声音简直比杀猪还要凄厉。

他的身体像被开水烫过的虾米一样,猛地弓起了腰,

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捂住那火辣辣的胸口,

眼泪和鼻涕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糊满了他的整张脸。

"欺负新同学?

你还真有能耐啊?!"

凌觅诗的声音清脆得如同冰凌子落地,带着金陵城里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劲儿。

她的马尾辫随着她说话的节奏微微晃动着,仿佛在为她的话语增添几分气势。

"他是苏北来的又怎样?

难道吃了你家的大米?

还是挡了你家的道了?"

凌觅诗的质问如连珠炮一般,不给瘦高个丝毫喘息的机会,

"再让姑奶奶我看见你在这里作妖,

信不信我把你的皮带给抽烂!"

说罢,她示威性地扬了扬手中那条"凶器",那铜扣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矮壮的跟班早就吓傻了,

看着凌觅诗那双喷火似的眼睛和她手里那条还沾着老大汗渍的皮带,

腿肚子直转筋,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滚!”

凌觅诗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瘦高个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连滚带爬,

看都不敢再看凌觅诗一眼,更别提墙角那个被他抽打的少年。

矮壮跟班也像被抽了脊梁骨,蔫头耷脑地跟着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梧桐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古之月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墙,背上那火烧火燎的痛楚还在持续,撞墙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

可一股陌生的、带着清冽气息的暖流,却奇异地冲淡了这些痛楚。

他慢慢转过头,汗水混着额角的灰土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努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抹阴丹士林蓝的衣角,

和一双穿着黑色搭襻布鞋、沾了点灰尘却异常干净的脚。那双脚稳稳地站在他面前的光影里。

“喂,你没事吧?”

那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带着点询问,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古之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苏北话哽在喉咙里,

半晌,只挤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字:

“…没。”

三年光阴,快得像秦淮河上倏忽而逝的灯影。

金陵城夫子庙西侧,云梦居客栈小小的天井里,时光仿佛也沉淀下来,变得缓慢而粘稠。

一架老葡萄藤虬结的枝蔓爬满了半边凉棚,筛下细碎摇晃的光点。

墙角几株晚菊开得正好,幽幽的冷香混着厨房飘来的炖肉香、米粥的甜香,

还有天井青石板上被太阳晒出的淡淡土腥气,氤氲出一种踏实的、属于家的暖意。

古之月蹲在井台边,正吭哧吭哧搓洗着一大盆客人用过的粗瓷碗碟。

井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指节发红。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

只是肩膀宽阔了些,腰背厚实了许多,眉宇间少年时的倔强犹在,却沉淀出一种沉稳的底色。

凌觅诗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坐在旁边一张小竹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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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纳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底,细密的针脚在红布上穿梭。

阳光跳跃在她乌黑的发髻和圆润的脸颊上,她嘴角噙着笑,

偶尔抬眼看看忙碌的丈夫,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柜台后面,头发花白的汪老掌柜戴着老花镜,

枯瘦的手指在乌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弄着,噼啪作响。

他眉头渐渐锁紧,算珠碰撞的声音也慢了下来。

终于,他停下动作,抬起头,隔着柜台望向天井,声音带着老南京特有的那种温吞和忧虑:

“之月啊,前头粮店的张老板,又差伙计来催账了…米缸…怕是又快见底喽?”

算盘珠的余音仿佛还在天井里回荡。

古之月搓碗的动作顿住了,冰凉的水珠顺着他肌肉贲张的小臂往下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天井里的暖意似乎被这声“嗯”戳开了一个口子,漏进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