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故人新影

“龟儿子些,别以为会打枪就叫带兵!

去年在綦江,有个排长让弟兄们挖战壕,

自己躲在树荫下啃西瓜,结果战壕挖得比老鼠洞还浅,鬼子航空炸弹下来,死了七个——”

他突然指向许保国,

“那个上海来的,

你说,要是你带着弟兄们守桥,

手里只有二十颗手榴弹,咋整?”

许保国站起来,步枪在臂弯里卡得稳稳当当,

上海话却没了甜糯:

“报告教育长!

先把桥板锯松,留三分之二承重,等鬼子坦克开上桥,

手榴弹炸断剩余的榫头——”

他看见张教育长眼里闪过赞许,又补了句,

“剩下的弟兄藏在桥墩下,

用绑腿缠着炸药包,就算桥炸了,

也能抱着鬼子的钢盔沉江底。”

课后,徐天亮拍着古之月的肩,金陵话带着笑:

“你那上海兄弟挺有门道,

比当年在糕点铺偷糖吃时机灵多了。”

古之月没说话,盯着许保国远去的背影,

发现他走路时右腿微跛,像是旧伤。

路过操场时,晚风送来烤红薯的香味,

混着远处兵工厂的硫磺味,突然让他想起许师傅的烤炉,

那时觉得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就是炉前的木案子,

现在才知道,有些安全,是要拿命去换的。

夜幕降临,渝城的灯火在山坳里闪着,

像撒了把碎金子。

徐天亮带着文书刘海棠去城里采买,

路过临江茶馆时,听见隔扇后传来压低的上海话:

“货什么时候到?”

“当年陈仓集训的名单已经过了戴老板的手,

下周由以前40师的牛新河带队——”

他猛地停住,看见玻璃窗上投着两个影子,

其中一个手腕内侧,有道浅红的烫疤。

刘海棠刚要开口,徐天亮已按住他的嘴,

金陵话轻得像片落叶:

“别出声,盯着那个穿灰布衫的,

他袖口的补丁绣着朵梅花,是军统的暗记。”

茶馆里飘出茉莉花茶的香味,

混着桌角的烟灰味,徐天亮看见许长生——

不,现在该叫许保国——

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对面人面前,

纸包上的油渍,晕出个模糊的酥饼形状。

更夫的梆子声在街角响起,

徐天亮看着两人先后离开,茶馆的灯灭了一半。

他摸着口袋里的花名册,许保国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突然觉得这个从糕点铺走出来的少年,

如今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揉面杖,而是根绷紧的弦,

随时可能在黑暗里射出致命的一箭。

回到营房,古之月正借着路灯看那本《宫记糕点心得》,

泛黄的纸页上,许师傅的蝇头小楷写着:

“做千层酥,须得层层叠油,层层见光。”

他突然想起许保国说的“保国”,

原来有些光,要穿过层层战火才能看见,

有些酥,要经过层层碾压才会更香。

而此刻,在这西南山城的营房里,

两个曾经在糕点铺里偷糖吃的少年

,正各自握着自己的“面团”,

在时代的烤炉前,等着成为能撑住台面的那层酥。

是夜,许保国躺在竹床上,摸着藏在褥子底下的银链子,

链子上刻着“国泰民安”四个字,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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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虫鸣突然停了,他听见远处嘉陵江的水流声,

像极了当年糕点铺前的黄包车铃,叮铃铃,叮铃铃,

载着无数个“长生”,驶向名叫“保国”的远方。

而他知道,有些秘密,就像揉进面团里的桂花,

要等烤到金黄时,才会透出香味——

哪怕,那香味里混着硝烟的苦。

渝城的秋雨来得突然,晚自习的教室漏着潮气,

古之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防御工事图,

袖口蹭到许保国昨天交的战术作业,

墨迹未干的“炸桥方案”旁,

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酥饼,旁边注着:

“桥面承重处需抹猪油,可延缓木材腐朽。”

他突然想起四年前在霞飞路,

许长生总把数学公式写在酥饼纸上,说

“数字和面团一样,得揉开了才看得明白”。

“队长,”

许保国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上海话混着雨水的凉,

“刚才队列训练,李二牛的刺刀握法不对,

跟他说苏州码头上扛麻袋的姿势,他倒懂了。”

古之月转身,看见他制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蓝布角,

正是那本《宫记糕点心得》的边角。

窗外的雨幕中,徐天亮正带着新学员练拼刺,金陵话穿透雨帘:

“刺刀不是切菜刀!

当年张将军的弟兄们,用大刀能砍断鬼子的钢枪——”

晚饭时,伙房难得蒸了糖三角,

古之月咬开面皮,红糖混着姜末的香味涌出来,

突然想起许师傅做的蟹壳黄,表面撒的芝麻总比别人家的多三成。

他抬头看见许保国正把糖三角掰成四块,分给邻座的四川学员:

“阿拉小时候,阿爹说分食如分难,甜的咸的,都得匀着来。”

那学员咬了口,辣嗓子的四川话带着笑:

“上海佬还懂咱们袍哥的规矩?”

熄灯号响过很久,古之月听见营房外有脚步声,

披了件单衣出去,看见许保国站在黄桷树下,

仰头望着月亮,银链子在领口晃出微光。

“那年在苏州河,”

许保国突然开口,上海话像浸了夜露,

“我看见你跟着队伍往闸北冲,背包上别着本蓝布本子,

就知道是阿爹的《糕点心得》。

后来在难民所,有人说中央军的伤兵把最后块饼干塞给老百姓,

我就猜,你肯定活着,

因为阿爹说过,懂得把甜留给别人的,命硬。”

古之月摸着裤兜里的本子,

封面的焦痕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你爹最后塞给我时,手都是烫的,

说‘带着它,就当带着阿拉的炉台’。”

他突然掏出本子,翻到夹着桂花的那页,

“你看,这页写着‘酥饼需醒三次,人生要挺三回’,

现在才懂,第一回挺鬼子,第二回挺饥荒,第三回……”

他没说完,因为看见许保国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哭,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