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朱门深似海

手指被弹片划得鲜血直流却一声不吭。

此刻这人眼里烧着的火,

比当年看见鬼子屠村时更烈。

"老古......"

徐天亮刚开口,天井那边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碾过鹅卵石小径,

车门打开时带出一阵香风——

是那种混合着香水与皮革的味道,古之月在渝城的达官贵人身上闻过,

总让他想起沾了人血的绸缎。

穿笔挺西装的年轻人下了车,

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滑了滑。

他扫了眼古之月的旧制服,嘴角扯出个冷笑:

"三弟又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父亲昨天还说,

徐家的门槛快被你的'穷朋友'踩烂了。"

徐天亮的背突然挺直,像根绷紧的弓弦:

"大哥从中央银行回来啦?

今日又批了多少救国公债?"

他故意把"救国"二字咬得极重,

"倒是劳烦大哥惦记,

我这些朋友虽穷,可没拿过老百姓半块救命粮。"

古之月看见徐大少爷的手背上有块新烫的雪茄印,

和徐天亮大衣上的焦痕一模一样。两人说话时,

廊下的佣人正捧着银盘经过,

盘子里的燕窝粥还冒着热气,

在冷风中凝成细小的水珠,

落在地砖上,像极了歌乐山下那些冻死者的眼泪。

"父亲今晚要见你。"

徐大少爷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古之月的帆布包,

"听说你又在军校闹着要去前线?

徐家的子孙该坐在办公室里批公文,

而不是去战场上捡炮灰。"

他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新来的王副官不错,

枪法比你准三倍——当然,他父亲是军政部的次长。"

汽车驶出院门的声音惊落了玉兰树上的花瓣,

徐天亮望着满地碎雪般的花,突然踢飞了脚边的青铜镇纸:

"狗日的,每次回来都要踩老子的尾巴。"

他转头看见古之月盯着自己刚才踢镇纸的方向,

那里躺着半块被踩碎的杏仁酥——

定是哪个佣人随手丢的。

"老古,我知道你看不起这些。"

徐天亮突然蹲下身,捡起镇纸塞进古之月手里,

"可老子偏要把这玩意儿送给你,

等你上了战场,拿它砸鬼子的脑袋。"

他抬头时眼里闪着光,

"总有一天,老子要把这满屋子的铜臭都换成枪炮声,

让那些喝人血的杂种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朱门......"

他的话突然被远处传来的钟声打断。

古之月望着暮色中的官邸,

飞檐上的琉璃瓦正泛着血般的光,

像极了常德城头燃烧的夕阳。

怀里的镇纸还带着徐天亮的体温,

却比他刚捡到时重了许多——

那上面刻着的"忠孝传家"四个大字,

此刻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天井深处传来佣人传唤开饭的声音,

飘来的菜香里混着松露与鹅肝的味道。

古之月摸了摸口袋里的压缩饼干,

突然想起临来前小四川说的话:

"古大哥,要是徐少爷家有剩菜,

给咱带两块,弟兄们三个月没见着油星子了。"

他望着徐天亮与徐大少爷刚才争执的地方,

地砖上还留着半片被踩烂的荔枝,

果汁渗进砖缝,像极了没擦干净的血迹。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

这一回,他听见的不是报时,

而是某个遥远的、被枪炮声撕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