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有了对比,就有了心虚……
宰相娄敏中有言:“诸位都看到了,回头,一定要好生操练士卒,一定要再操练!”
这话里,有无奈,入杭州近两个月,其实时间都浪费了,奸淫掳掠,享受生活……
何曾真有哪一部未雨绸缪去严加操练?又有哪些士卒愿意去严加操练?
只道官军不堪一击,只以为天下之宋军,不过尔尔……
眼前真来了,岂不是悔之晚矣。
南离大将军石宝却来一语:“太子放心,宰相放心,只管是死战罢了,我若不死,杭州定然不会破!”
只看身后来人呼喊:“报!”
“说!”方天定头都不回,只看眼前军阵,看得入神,心中有压力,有心虚,更还有羡慕嫉妒,也想着什么时候自家麾下,也当有这般军容……
“报太子殿下,北城官军也在列阵!”
方天定闻言眉头如山川,立马转身迈步:“走,去看看!”
不用说,自是南北夹击之法,就是让贼军两边难守,再怎么样,这开战之事,南北两路,还是有个沟通的,不可能一边列阵在打,一边当真不动,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一队人下城去,马匹倒也有,上马往北城快奔,街道上空无一人,倒是便于打马疾驰。
便是快马奔到北城,也有了两刻不止。
上城去看,方天定陡然心下稍稍一松,北城之军,远远不比南城。
方天定也问左右:“怎的这边与南边差距如此之大?”
娄敏中来言:“南边,是那苏武与西北来的,还有一些河东军。这边,多是京畿之军,按理说,京畿禁军当是更加精锐,但那是开国年间的事了,而今京畿之军多有废弛……不过,那一部,却也不凡……”
方天定只管眼神扫视,倒是也寻到了所谓的那一部,看得几番,只道:“那一部当是先登之主力!”
自也不假,那一部,是熙河辛兴宗所部。
所谓熙河,便是熙河兰煌,便是昔日王韶与李宪开边所在,是西宁与兰州一线之地,在青藏高原之下,熙河显然出强军,多与南边吐蕃部、北边与西夏党项部,多有交战。
辛兴宗其人,暂且不说,所部,其实很强。
方天定心中在叹息,口中却道:“北边差了一筹,吴值等人在此把守,走,再往南去!”
众人又往城下去,换了马,再打马疾驰。
只待马匹去不到两刻,众人与那南城城墙还有三四里路,就听得城外隆隆鼓声在响。
“快快!”方天定着急不已,催促马匹飞奔。
刚到城下,就看得天空乌泱泱一片在飞,直往城内飞来,石宝大喊:“太子小心!”
说起来,方天定其人,个人勇武,并不多强,远远比不得他堂弟方杰,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石宝连忙往前去护方天定,流星锤在头前画圆在甩。
方天定也是打马狂奔去,只陡然看得身前一杆如长枪一般的箭矢插在杭州城的青石板路上,钉入那石板之中,箭杆还猛然在摇,摇出一种嗡嗡之声。
便是此景,看得方天定是心中大惊,这是什么弓弩?竟是有如此威力?
由不得他多惊讶,到得城下,快速上城去看,城头之上,大小箭矢,如雨在下。
几十斤重的大石头,砸得那垛口砖石碎屑横飞。
城头上的士卒,那是躲在垛口后,不少人在瑟瑟发抖。
方天定入得城楼之中,只往射孔去看,高耸的石砲,奇怪的床弩,都在怒吼,床弩之多,稍稍一数,便是二三百具。
好在,石砲并不多,便是床弩一直以来,都是随军在运,那石砲,也就是投石机,都是匠人就地打造,还造得不多。
官军来了来了!
冲撞车,直往城门处去,那倒是不急,城门之后,早已用土石堵得死死,便是万万冲撞不开。
高耸的云梯车在动,云梯车是什么东西?
便是一个巨大的梯子,梯子前与左右,都被包裹,人在梯里,可以免受攻击,只待云梯车靠了城墙,重量也大,便难扳倒,云梯车的上出口,会比城墙稍稍高一点点。
只待军汉从车内上去,一跃就可到城墙之上。
好在,云梯车也并不多,也重,走得很慢,前面马在拉,后面人在推。
还有那轒轀车,便是人在车内,四周皆有包裹,一车十几人在其中,只管在里面推着车往前走就是,也是免受敌人箭矢檑木滚石攻击。
轒轀车上,还可以放着长梯,只到城下,长梯卸下来往那城墙上一勾一挂,便可上人。
也还可以带上别的东西,比如长长的木板,木板做什么?杭州护城河并不宽,只管多来长木板,横过去便是通道。
显然,战争,就是工程!
此时,小试牛刀,也是演练,更是学习。
开始了。
苏武并不在将台,他打马贴近来看,因为大军太多,将台太远,看不到细节之真切,他也并不是真正的主帅,童贯才是。
所以,容得他贴近来看!
箭矢石块,源源不断在去。
军汉们是推是拉是扛,都是在奔。
城头上煮着的油脂,正在冒着黑烟,便也是有应对,那云梯车若是靠上来,推是推不倒的,那就只能用煮沸的油脂点火去烧。
谁在最前,五十岁的王禀带着儿子在最前。
厚木板横在护城河上,更也有人直接跳入水里,这护城河,早已是一条臭水沟,几百年不战的杭州,又有谁真正在乎这条臭水沟是不是护城河?
入城近两个月的方腊贼,吃香的喝辣的睡美的,金银之物,铜钱之物,抢到手发软,甚至也想着今日在杭州,明日当换个城池再来一遍。
什么常州,什么江宁,什么汴京,都不在话下。
谁又会在冬日钻进冰冷刺骨的水中来把这臭水沟拓宽挖深?
跳入水中的军汉,用木桩插进泥里,顶住横在水中的木板,甚至肩膀也扛在木板之上。
让轒轀车过去,让云梯车也过去……
王禀就站在水边,呼喊不止,不断指挥……
王荀推着云梯车,拼命也喊:“推,快推!”
嘎吱嘎子的大木轮,慢慢通过了木板桥,王荀把身子侧出来,抬头去看那城头,不远里!
城头之上,也在呼喊不止:“不要躲了,宋贼近前来,箭矢,檑木滚石,快!”
有人依旧在躲,有人却也冒着箭矢如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更也有人开始箭矢还击,射不到什么人,却是把那拉云梯车的马当场射中。
那马吃疼,却要狂奔,只是身上的羁笼把它限制得死死,只管迈腿去奔,云梯车反而更走几步。
咔嗒一声响,轒轀车已然撞到了城墙,轒轀车里立马钻出来十几个人,便是要架长梯了。
城头之上,只管檑木滚石就来,却是城下之人也机灵,闪身只管去躲,也有箭矢贴近去射。
便是轒轀车顶,被砸得噹噹作响。
又是一声大响,云梯车终于也靠上来了,推车的军汉,立马鱼贯而上,王荀一身铁甲,更是身先士卒,踩在木阶梯上的脚步如飞一般。
只上得一半,再一抬头,云梯车的出口之处,已然是一片熊熊烈火。
王荀脚步微微一止,牙关一咬,立马再蹬,噔噔噔几下,朝着火口,钻入火中,闭眼一跃而去,睁眼一看,城头之上无数人,皆是目瞪口呆。
瞬间落地,王荀已然稳稳踩在了城头地面之上,他双手两个骨朵,便是左右去砸,却看他脸上,眉毛也无,短须也焦,满脸更是通红。
那云梯车内,竟是有人学着王荀也从火口跃出,当真悍勇得不可置信。
更还有后面之人,竟是提着木桶而上,桶内有水,只管往那云梯车出口去浇,一浇便是一片水雾,便有人也跃了出去,却是火势又起,又有人再浇……
苏武近处看着,岂能不动容?只念,难怪历史上,也是王禀第一个打进杭州城。
苏武甚至带着亲卫百十人,催马再往前去。
将台之上,童贯也是惊呼一语:“婺州兵,当真好!”
他身旁站着程浩,已然是面色发白,双腿在抖,他自不用上阵,却是看着这般情景,双腿止不住就在抖。
但他还记得要接枢相话语:“只道江南兵不堪用,不想竟是这般骁勇!”
童贯转头来看程浩一眼,问:“初次上阵,如何?”
“下官不怕!”程浩答得认真。
“当真?”童贯还能有笑容。
“嗯……下官是怕,但下官也不怕,只管有这般悍勇之军在前,下官在这里,安全非常,若是如此还站不住,那下官岂还有脸面随在枢相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