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岁的时候,商仪还在太学院里,同一众皇子皇女听太傅讲学,锦衣玉食,高枕无忧,就算长河兵败、北戎犯境,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太傅的几声叹息。
就算知道一寸山河一寸血,边疆每片土地都浸透着百姓的血泪,但这些也只是书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了。
商仪从未想过,原来同在龆龀之年,有人却已经经历生离死别,她更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潜入敌营时,有多害怕,历经万苦看见亲人尸首时,该多难过,最后复仇时,又是多勇敢。
这些逆命侯从未和她说过。
那个佯狂荒诞的女人,从不屑于展现自己的脆弱,从不愿露出一丝软弱之态,换得别人的怜悯心疼。
若是当年,她把她在战场上的那些计谋,用在经营世故上,或是学着祁梅驿一样,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谦和的贤良之臣,以逆命侯赫赫战绩,怎会落得最后千夫所指的下场?
可她不是不会,只是不屑,或是不愿而已。
江舟露出一个血气森森的笑,拍手道:“那个主帅,谁知道他是什么官位名字,他比那些人都要馋,吃了好几串马鞍子,口吐白沫,离死不远,不过我还是亲手砍下他的头,趁着夜深,挂在北戎军旗上,有趣极了。”
商仪心想,原来舟舟小时候就这么狠辣果决,可是谁又能怪她呢?
江舟见她神色不定,猛地回神,忐忑问:“我……你……我……以后不说这些了。”
商仪忍住心头酸涩,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温柔,“不,你同我说起过去,让我很开心,舟舟,你这样勇敢,我觉得很骄傲。”
江舟怔了怔,眼睛渐渐迸发光芒,嘴角上翘,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这区别于她以前所有的笑,佯狂、肆意、潇洒、放浪,情动,只是简简单单觉得高兴,所以就笑了。
就好像小时候咬到一块糖,或者闻到馥郁花香,露出简单而纯粹的笑容。
第22章 演戏上瘾
然而翻遍藏书楼,唯一有线索的就是这张地图了。
待江舟溜到第一层看话本,商仪联系暗卫,让其探查北域灵脉一事,另修书一封,送予祁梅驿。她知道祁梅驿野心颇大,当初扳倒王朝时,这位隐忍多年的首辅终于脱下“良臣”的皮,在沸油上又添一把火,亲手把王朝推上绝路。
但这不关她的事了。
从离开昆吾的那刻起,过去的广寒君、楚王女就已经死了。她愿将万里楚地交出,只要护住舟舟安好。
商仪停笔,把纸系在偃甲鸟上,所幸父亲还留下诸多势力,足以保她们在这个不太/安稳的世间好好生活。
祁梅驿也好、沈风节也罢,她们想逐鹿天下,都随她们去。
帝位又怎样?
上辈子她坐拥江山,开创盛世,直到临死前,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所以这一生,那些东西,她都不愿再追逐了,只愿如舟舟所言,有朝一日长河水清,她们二人泛舟江海,从此不再靠岸。
商仪将门锁好,掌灯缓缓走下楼梯,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唯有一盏烛光闪烁。
前世的很多事在她眼前浮过,又最终隐退于身后的黑暗之中。走下最后一道阶梯,悄无声息踩在木质地板上,她耳畔响起了自己卑微而虔诚的声音——
“我只求能够重来一次,回到我与她最好的年华,苍天在上。”
灯火骤然亮起,睡歪在案上的少女印入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