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浩都督北方五州诸军事之后,需要人手帮办,便将王彬之请进了幕府。
王彬之虽然崇尚风流,外貌却不争气,保留着川人的黑瘦矮小,这等身材再裹上名士的宽袍大氅,宛若猴子穿上了衣裳,非常滑稽可笑。
慕容恪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可笑。对于边远的辽西来说,中央之国——无论是江东、巴蜀或者是中原,对其都有无与伦比的优越,都强烈地吸引着他们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他可以看不起大晋的武力,却绝不敢轻视中央之国的文化礼仪和英雄俊彦。
“久仰久仰!道生兄请——”慕容恪谦逊之极,将王彬之和他的二十名骑兵护卫让进安平城临时帅府。慕容恪不知道,这二十名骑兵护卫实际是何三娃等石青亲卫客串的。
“多谢辅国将军亲自相迎。彬之愧不敢当。”王彬之逊谢着落后半步和慕容恪说话。
王彬之的身份不是大晋朝廷使者,而是殷浩私人特使,地位和慕容恪天差地远。而且他以信徒的身份到建康朝拜时间不久,还未沾染上江东名士的狂傲自信,是以,面对慕容恪时,王彬之很是谦恭守礼。
客主守礼自持,气氛温文尔雅。慕容恪很是高兴,肃手请王彬之在客位坐下,自己转到首位坐定,随后双臂撑案问道:“道生兄。殷刺史遣兄前来,不知有何教我?”在路上两人把能客套的先就客套过了,眼下确实到了看门见山的时候。
王彬之欠了欠身,冲慕容恪举手一揖道:“实不相瞒,辅国将军。彬之此番北上乃是奉殷刺史之命,居中为燕、魏两军议和来得。”
“你说什么?议和!”慕容恪猛然一愣,他不是听不懂王彬之的话语,而是没想到对方的来意与他的预料截然相反,巨大的反差让他忍不住有些失态。
王彬之无知无觉,颇为感概地说道:“是啊。两军争战,损折将士性命不说,中原黎民亦因此遭受战火涂炭,思之实在令人心痛惋惜。殷刺史心怀仁念,不欲见此惨景一再出现,是以命彬之代为北上,调解燕、魏之间战事。请辅国将军三思。”
郗超听何三娃说石青有意同燕军议和,当下和王羲之联袂请求殷浩出面,殷浩当即应允下来,随即派遣王彬之轻骑北上。殷浩之所以如此痛快,是因为燕、魏议和正合乎他“以魏治燕防其坐大,以燕迫魏诚心向南。”的心思。王彬之所谓的“仁心”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慕容恪听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事出反常即为妖,殷浩出面调和这件事太出乎意料,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心念电转间,慕容恪收拢思绪,沉声问道:“慕容恪记得不差,朝廷和邺城乃敌对关系,不知殷刺史何以会出面调和?殷刺史是否与石青另有私交,此番调和可是石青授意的?”
王彬之北上之时,郗超、王羲之暗中嘱托,万万不可说出调和之事出自石青授意,否则此事难成。他心思清明,倒也明白其中道理,对此早就备下了一番说辞。待慕容恪问罢,遂从容回道:“此事并非出自石帅授意,而是殷刺史主动向燕、魏两军表示朝廷拳拳之心。辅国将军也许不知,邺城已然归顺朝廷了,如封号职衔这等具体事宜双方正在商谈呢……”
“什么!”慕容恪惊呼一声,霍然而起,不敢置信地望着王彬之,失声追问:“石青归顺朝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议和的话题只能让慕容恪感到错愕意外,石青降晋的消息带给他的却是震撼。极度的震撼!石青降晋!他怎么能降晋?他怎么会降晋?
慕容恪以前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兵强马壮,据地千里,石青势力不比大晋朝廷差多少,怎么可能甘心归附大晋。可当不可能成为事实之时,慕容恪感到的不是惊讶好奇,而是恐惧。仿佛整个身心坠进了冰窟,彻骨的寒气冻得他忍不住心神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