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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鸿宇在想唐成,要说他现在的思绪就只能用一个乱字来概括。而这种乱却是来源于矛盾。

这种矛盾几乎无处不在,脚下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例子。

直到真正踏上龙门的土地之后,甘鸿宇才知道这个地方今年的旱情到底有多重,从县城一路下来,沿途一面面山坡的庄稼地竟是看不到半点绿色,瘠薄的田土里到处都是干裂的宽可容拳的口子,因大旱导致的灾情实已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

初见到这样的景象时甘鸿宇心里实在是沉重得很,作为监察御史他去过的地方着实不少,民情也透。按照以往的经历来看,但凡是遭遇这种灾情的地方都蕴含着极大的风险。

民以食为天,大的天灾带来的不仅是绝收,更是百姓们的绝望,加之田土里再没什么事情可干,这就构成了动乱的根源。在这种时候地方衙门尤其要小心理政,一旦处置的稍有不妥就如同在干柴堆上点了火,瞬时之间就可成燎原之势,这样的事情甘鸿宇不仅亲眼目睹过,史书所载更是不绝于缕。

龙门县大旱如此,偏偏据此前听到的消息说本县县衙更在此时大征徭役,天灾加人祸凑到了一起,这让一心报效朝廷的甘鸿宇如何不忧,如何不急。

然则当忧心忡忡的甘鸿宇开始走访农户百姓时,此前他从不曾遇到过的情况出现了!这里的百姓不仅没有他预想中的绝望,反而是满怀希望,看他们的精神头儿竟是比丰收年景丝毫不逊。初开始时甘鸿宇还以为这是百姓们不敢说县令坏话,但当他一连走访了几十个农户,个个都是如此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这种反常的情况竟然是真的。

第一个矛盾出现之后,第二个紧随其后的就来了。沿途所见,百姓们的日子过得真是苦啊,在这样的大灾之年家家顶门立户的丁壮男人却被抽调一空,只剩下老弱妇孺困守着,日日在山中寻觅一切能吃进肚里的东西,树皮、草根、随后和着一点点存粮支撑着保一条性命。

百姓生活已经艰苦如此,县衙却不曾向这些老弱妇孺发放一粒赈粮,要按着以往的经验来说,这时的百姓必定早已是群情激奋,把个坐堂县令不知道骂成什么样子了。但在这里,当甘鸿宇走访农户时,这些个连树皮草根都吃不饱的百姓对于县令唐成竟没有多少怨言,不仅如此,还有很多百姓一边喝着草根汤一边对其交口夸赞。

本该是绝望的土地上却满怀希望,饭都吃不上的百姓却对一粒赈粮都没给他们发的县令称赞不已,几天的走访下来,甘鸿宇在龙门乡下的所见所闻都是平生未遇,这种情况甚至是想都想不到。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这样?

越走访甘鸿宇反倒越糊涂了,对于此次的调查对象唐成也就愈发难以把握。能在如此大灾之年将治下百姓的民心民气安抚成这样,唐成毫无疑问是个干才,是他近七年监察御史生涯中前所未见的干才;但是任百姓生活困苦如此居然不放一粒赈粮,这个唐成分明又是个十足的昏官,甚至说一句残民以逞也绝不过分。

一正一反,截然不同的两面,而这两面又都如此鲜明,以至于让甘鸿宇都分辨不出那一面才是真正的唐成,到底是百姓们口中能干的县令,还是残民以逞的昏官?

这就是甘鸿宇苦苦思索的问题,下来走访也有好几天了,但随着走访的越多,这奏章反倒越发没法子写了。

“古怪的龙门县,古怪的唐成”,沉思许久的甘鸿宇喃喃自语了一句后猛然一拨马头,小厮见状惊问道:“老爷……”。

“回去”,口中说话的同时,他已反鞭催马当先往来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