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令虽没说话,唐成却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若说朝廷对那些物资控制最严的话,这里面一定少不了的就是咸盐,而且绝对能排到前三位。咸盐不仅关系到国计民生,更是朝廷税赋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跟后世里盐价极便宜不同,时下的盐价可一点都不低。虽然朝廷取盐的成本价不过每斗十文左右,但经榷场卖出来时,一斗盐的加价高达百文,山南东道并不产盐,所有的咸盐都需要从外地运进来,本道山大难走,所以运输成本奇高,原本在江南东西两道卖价一百一十文左右的咸盐运进金州郧溪县后,每斗差不多还得再加价二十多文的脚力钱,所以对于郧溪县下辖的庄户人家们而言,日常开支中非常大的一项就是咸盐钱,对此在村里住了大半年的唐成深有体会。
时下的郧溪百姓并不像后世人家一样买盐时会刻意多买一些储存,其原因除了因咸盐价高,庄户百姓们来钱的路子少,一次根本买不起太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郧溪是一个典型的山城,山大水多因此潮气就大,咸盐一次买得太多后容易锈结,如此不仅影响味道,平时使起来费的也就更多。
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看着一顿只是多费一点,但年深日久的累积下来之后可就不得了。
因着以上的这些原因,郧溪县人素来就没有多买咸盐的习惯,这二龙寨上的山匪们想必也不会例外。
那平头峰上固然能开荒种地自己产粮,但满山南东道都不产盐,二龙寨上总不可能平地里长出盐巴来吧?人不吃油或许还行,但要是缺了咸盐,可不仅仅是饭菜没味道的问题了,体内含钠量缺乏的直接后果就是会导致食欲不振,四肢无力,晕眩等现象;严重时更会出现恶心呕吐、心率加速,脉搏细弱、肌肉痉挛、视力模糊等症状,二龙寨百多口子里一半都是妇孺,男人们还好说,妇人小孩儿要是没了咸盐还能坚持多少时候?
越想越是兴奋,张县令脸上连日堆积的愁色在突然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虽然憔悴依旧,但眉宇间分明已舒展的多了,“走,找赵县尉去”。
毕竟是唐成想出来的主意,张县令这样的表现他也高兴,但要说这样深更半夜的跑去二龙寨下,唐成无论如何也得拦着,好说歹说才总算把张县令给劝住了。
晚上本就睡得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县令就起来了,这般情况下唐成也只能跟着起身,草草梳洗后饭都没吃,打着呵欠爬上马背直往二龙寨而去。
起的这么早,连饭都不吃了……眼瞅着县老爷两人策马而去带起的烟尘,担惊受怕了一夜的于七嫂再也按捺不住的心中的害怕,双腿一软的她整个人委顿在门槛上,哭都没了眼泪……
当天上午的会商一扫前几天的沉闷与压抑,整个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活跃,随着赵老虎一声令下,十多个公差被分成四班,以二龙寨为中心向四方分散探查,探查附近的小商铺在最近几个月是否有大宗的咸盐售卖,就连非正常频度的买卖进出也在探查范围内。
时令已经是五月多了,天儿一天比一天热,再加上这两天的天气实在又闷得很,赵老虎住的那个土围子里呆着实在难受,其实早在他刚来还没受伤的时候,里正就要给他安排在左近的村子里歇宿,只是赵老虎有个毛病,但凡出县城办差时必定要跟手下的公差们住在一起,这习惯都坚持二十来年了,所以虽经里正苦劝,他依旧还是住在了这个简陋的土围子里。虽说伤了腿,但遇上这天气土围子里也实在呆不住人了,众人也就到了外面的露天地里说话。
虽然名曰会商,但唐成看得明白这“会商”两字不过是个说辞,现在还有啥好商量的?张县令、赵老虎及张子山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说其实不过是逗个闷子,其实他们都在等,等公差们回报探查结果,说起来公差们也走了一天多了,又是骑着马的,算算时间脚程也差不多了。
张子山“啪”的拍在脖子上,打死了一只山蚂蚁般大小的蚊子后,他边用手捻着蚊子边恨声道:“点着艾草都防不住,这蚊子真他娘狠”,这么些日子处下来,加之前些天压力一直很大,张子山如今说话也没了张县令初来时强作出的文绉绉模样,尽自恢复了粗豪的本性。
“就身上那熏人的味道,烧最大的艾草也防不住”,依旧是躺在榻上的赵老虎笑着说出这话时,特意举起手来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后叹息声道:“老二,咱都多少年没受过这罪了”。
“可不是咋的!自打围捕梁歪脖儿那次之后还真没遭过这样儿的罪,十二年了,他娘的,二龙寨”,张子山说话间扭头往二龙峰看了看,重重吐出一口浓痰后哑声说道:“等把这些乌龟王八蛋从壳子里拖出来之后,我要不好好侍候侍候他们,就对不起咱们这些日子吃的这么些苦”。
张子山粗鲁的言语和恨恨吐出来的那口浓痰都让张县令眉头微微一皱,但对于他说的要狠整二龙寨这些山匪的话却没说什么,作为自幼饱读诗书的他而言,若非是心下也对二龙寨的山匪恼到了极点,也断不会如此。